下午两点十分,五楼走廊。
林正宇站在魏国平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魏国平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份是龙首山案的裁定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国平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心里不痛快吧?”
林正宇笑了一下,他心里想这我都习惯了。
但嘴上说出来的是:
“有点。”
魏国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正常,年轻法官都这样,总觉得案子查到自己手上,就该自己大包大揽。”
林正宇没接话。
魏国平的手指在裁定书的边角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可中院最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判。”
中院的法官不只是审案子。
你敢判,说明你有底气。
你知道什么时候刹住,说明你有分寸。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林正宇抬眼看着魏国平。
魏国平的头发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一些,鬓角那一圈几乎全白了。
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然清亮。
林正宇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魏国平把保温杯往左手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中间的位置。
他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你这回要是硬往下判,栽跟头的肯定是你。”
林正宇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我明白。”
“一审的基础是虚的,你在上面盖多漂亮的楼都不行。审委会那帮人不傻,今天没人拦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多好,是因为你没往那条路上走。”
魏国平的目光从林正宇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的裁定书上。
“你要是端上来的是改判方案,就算说理写得再透,我当时也会让你回去重新来过。”
林正宇没有辩解,也没有接话。
魏国平停了几秒,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
“县法院比的是谁冲得猛。”
“这里比的是谁站得更稳。”
他从基层法院上来能这么快在中院副院长的椅子坐稳,不是因为他冲得猛,是因为他每一步都踩在线内。
“嗯。”
魏国平把目光收回来,然后他把裁定书往林正宇的方向推了一下。
“这个处理,没问题。”
林正宇伸手把裁定书拿过来,放进文件夹里。
魏国平已经把之前搁在桌角的另一份卷宗拉回面前,翻开了。
“行了,去忙吧。”
走廊里没什么人。
他没有快走。
前几天赶庭审、赶补充鉴定、赶审委会材料的时候,他在步子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跨三格地砖。
现在不用跑了。
后面是一审法院的事。
刑一庭办公室的门开着。
林正宇走进去的时候,周段锋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别的案子的卷宗,眉头微皱,左手捏着一支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批注。
马东升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的桌面被收拾得很整齐,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光标在页面中间闪烁。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手冲壶和一个陶瓷杯,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陈岭不在自己工位上,他的椅子斜着推开了半个身位,桌面上放着一摞签过字的文件。
秦晓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正往电脑里录入什么东西,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林正宇走到自己工位前,把文件夹放在桌角。
周段锋抬起头说道,
“魏院找你了?”
“嗯。”
“说你这回做得还行?”
林正宇笑了下。
“差不多。”
周段锋的红笔在卷宗上划了一道,把某行字圈起来。
“差不多就行。”
他没有再说别的,继续低头批注。
马东升从工位上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只浅灰色的陶瓷杯。杯子里的液体是深棕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脂。
“别老喝茶,试试我这个手冲的。”
他把杯子递过来。
林正宇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咖啡中还带有一点坚果的香气。
“谢了。”
他喝了一口。
咖啡微酸,尾调有回甘。
马东升看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耶加雪菲,浅烘的。”
“不错。”
马东升转回去继续对着屏幕敲字。
办公室里恢复了各自忙碌的节奏。
键盘声、翻页声、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混在空调的低鸣里。
林正宇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打开电脑。
他刚点开案件管理系统,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岭从走廊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正宇身上。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
“龙首山的裁定书我看了。”
他打量了林正宇几秒,像是在验证某种判断。
“你表面有冲劲。”
“但冲劲的背后还有远远超越同龄人的克制。”
办公室里的其他声音好像都低了一个档。
周段锋的红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马东升的键盘声也顿了一拍。
秦晓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我对你很好奇。”
这句话从陈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陈岭在中院干了二十多年,他说话从来直接,不绕弯子,也不轻易评价人。
林正宇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陈庭长严重了,我只是愿意在案子上多花点心思与时间。”
陈岭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拆穿。
他拉开椅子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来看。
林正宇端起马东升的咖啡又喝了一口,转向电脑屏幕。
案件管理系统的界面上,龙首山案的状态栏已经从“审理中”变成了“已结案”。
他把目光往下移,排在后面的案件列表里,还有三个案子等着办理。
他点开第一个案子开始看。
风把窗帘吹得晃晃悠悠的,光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
傍晚六点。
林正宇先出办公室,秦晓跟在后面。
秦晓抱着笔记本,笔记本最上面压着一本《刑事审判参考》,书脊磨得有点毛边。林正宇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明天上午要看的三个案子的提要。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秦晓的脚步慢了半拍。
“正宇哥。”
林正宇侧过头。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是想把这案子自己判下来的?”
林正宇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走过一个已经熄灯的办公室,里面黑着。
“想过。”
秦晓抬起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秦晓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能不能的问题?”
林正宇摇了摇头。
“是该不该的问题。”
秦晓把笔记本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目光从林正宇脸上移开,落到前方的地板上。
“嗯。”
林正宇也没再多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秦晓的侧脸在走廊的光影里时明时暗。
她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清楚了一些,但也愈加的清秀了。过去在县法院书记员岗位上的那种拘谨已经不见了,多了几分稳当。
林正宇想起自己刚进中院时的样子。
那时候碰到类似的案子,他的第一反应是把它判下来,既然查清了就该自己拿主意。
这一世他比上一世年轻十几岁就坐到了这张桌前。
有时候是优势,有时候也是包袱。
他斜眼又看了秦晓一眼。
秦晓这会儿走得很安静。
两个人一起下了最后一段楼梯,到达一楼大厅。
大厅的值班保安正在低头看一份报纸。
看到他们,保安抬起头点了一下头。
林正宇和秦晓都回了一个点头,没有说话。
安检门在晚上是关着的,他们从旁边的通道过去。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气味。中院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盛期。
秦晓先把笔记本往怀里调整了一下。
“正宇哥。”
“嗯?”
“我以前看到他们发回案件,总感觉心里不得劲,像是没办成一样。”
林正宇的脚步没有慢。
“很多人都这么想。”
“现在不这么想了。”
林正宇转头看她。
“那怎么想?”
秦晓想了想,停了两秒才接着说。
“现在觉得,该停的时候能停下来,也挺难的。”
林正宇看着她的侧脸,笑了一下。
“是挺难。”
风把桂花的香味又吹过来了一阵。
林正宇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姑娘的节奏。她不急着填空,也不怕空着。
这一点,已经比很多同龄人强了。
那些人总怕话题断掉,一断就急着找新的接续。秦晓不是这样。该说就说,没得说就走。
这是个能在中院坐得住的底子。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
门口的岗亭里坐着值班的保安小伙子,正在看手机。
林正宇往外走了两步,秦晓在门口旁边停住了。
她的公交站在路的对面,林正宇要往西再走两百米,去停车场取车。
两个方向。
秦晓换了一只手抱笔记本,腾出右手去包里翻。
她在包里翻了一阵。
先是从外侧的拉链袋里掏出钥匙串,又把钥匙串塞回去。然后把整个包打开,左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奇怪……”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正宇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秦晓怀里那本《刑事审判参考》的书页边缘夹着一小截蓝色的东西,露出来一个角。
他伸手过去,把那截蓝色的东西从书页里抽出来。
是公交卡。
“找公交卡吧,在这儿呢。”
林正宇把卡递给她。
秦晓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公交卡,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
她笑了起来。
“我今天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
“我也是。”
林正宇把公文包换了只手。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要不要我送你?”
秦晓摇了摇头,“忙了一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接送。”
林正宇笑了笑,“那行。”
秦晓把公交卡捏在手里,往路对面的公交站看了一眼。
“我走了啊。”
“嗯,路上小心。”
秦晓点了点头,转身往斑马线那边走。
马路上车不多,她沿着斑马线走过马路,然后又转过身来一只手抱着书,另外一只手高高的举起来使劲的挥了挥。
脑袋后面的马尾也跟着一甩一甩的。
林正宇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
他开着车绕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是他从中院到家最近的一条,但路面窄,只能单向通行。平时他走这边,就是为了安静几分钟。
沿路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外有几棵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面织出交错的影子。
车开得不快。
他想着刚才秦晓在院门口那句话。
该停的时候能停下来,也挺难的。
这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他比上一世早十几年进中院,除了要适应新的尺度,还有一件事他以前没细想过,他带出来的人也会比上一世的人更加的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