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现在的岁数不大,但她的法律思维已经培养得很到位了,现在也能在发回重审的问题上说出“该停的时候能停下来也挺难”这种话。
林正宇把车拐进小区的停车场,找到自己那个车位,停好车,熄了火。
方向盘上的手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
四居室的灯全暗着。
林正宇打开防盗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出地板上一尘不染的深色木纹。
这套房子是吴芳背着林国清全款买下来的。
她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和外婆留给她的一笔遗产凑到一起,一声不吭地付了全款,等到办证的时候才跟林国清摊牌。
林国清当晚在饭桌上气得没吃下饭,第二天又偷偷把房本拿出来看了又看。
四居室是吴芳自己挑的。
她说大点好,以后结婚、有孩子、爸妈来住,哪一样都不用挤。
现在林正宇一个人住在这里。
客厅二十多个平方,餐厅连着一块开放式的阳台,主卧带着独立卫浴,次卧里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剩下两个房间一个被他改成了书房,另一个现在是杂物间。
林正宇每次回来都觉得空荡荡的。
厨房里的锅挂在上墙的架子上,灶台上没有油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锃亮。沙发上的抱枕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
这些都不是他干的。
吴芳每个礼拜都要从郡沙县过来一趟,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一遍,顺便做一顿饭。
林正宇跟她说过好几次不用这么辛苦。
吴芳每次都说反正她在家也没事,过来坐一坐心里踏实。
林正宇后来就不说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客厅的中央是一张深色的木茶几,旁边摆着一张三人位的布艺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林正宇走到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
今天龙首山案的结果,不算漂亮。
换上一世的他,当年在中院碰到这种事,大概率会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把判决书硬写出来。那时候他觉得查清楚了就应该自己判下来,发回也是一种失败。
所以他前世在中院的头几年走了不少弯路。
这一世他绕开了那些弯路。
阳台的推拉门是半开着的。
窗外是小区内侧的一条绿化带,再往远一点是小区外的一条次干道。那条路上的路灯是暖黄色的,一排亮着,照得路面发光。
林正宇走到窗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吴芳发来的微信语音。
第一条是问他今天下班没有,晚饭吃了吗。第二条说这个周六她要过来,让他这周别把冰箱里的菜吃太多,她要做几个新的。
林正宇把语音听完便开始打字。
吃过了,周六我在家等你。
手机屏幕暗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的路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外套脱下来。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林正宇把公文包放到工位上,电脑还没开机,周段锋已经进来了。
周段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沿上沾着一圈淡淡的茶渍。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把搪瓷缸放在桌角,然后才转过头来。
“你一会有空没?”
林正宇把电源键按下去,抬起头。
“上午有安排了,下午有空,什么事?”
“有个程序问题我想跟你对一下。”
“什么问题?”
“一个上诉案,检察院起诉时漏了一项从犯认定,一审没有纠正,到了我们这里辩护人才提出来,我想听听你的理解。”
林正宇想了两秒。
“我下午三点以后都行。”
“行,到时候我们对一对。”
周段锋转回去,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电脑。
前些天周段锋跟他对接的案件,都是邹德华安排下来的那几件。
今天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周段锋自己找他对问题。
电脑开机完毕。
林正宇点开内网邮箱,最上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马东升。
主题:一个旧案,供参考。
林正宇把邮件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
二○一一年,本院二审,情节类似,判决书附件已整理成简报,供参考。
下面挂着一个压缩包,同类案件判决书对照表。
林正宇侧过头。
马东升正在靠窗的工位上低头做手冲,水壶提起来绕着圈往滤杯里注水。
“老马。”
“嗯。”
“邮箱那个,谢了。”
“有空看一眼。”
马东升的水壶没停。
秦晓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几张传票。
她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目光扫过林正宇的屏幕,再扫过马东升手边冒热气的咖啡壶,再扫过周段锋正在翻的卷宗。
快到中午了,马东升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准备吃饭。”
周段锋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手里的笔放下。
“走。”
林正宇把文档保存好,关掉屏幕。
秦晓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四个人走到门口。
马东升先过去拉门,走廊里没什么人。
他们沿着走廊往电梯那边走,马东升走在最前面,周段锋和林正宇并肩,秦晓稍微落后半步。
“龙首山那个案子。”马东升在前面开口,语气很随意,“回头估计其他中院也得拿来学。”
周段锋接了一句。
“学不学另说。”
“至少少走点弯路。”
马东升回头笑了一下。
林正宇没接话。
“先吃饭吧。”
马东升“啧”了一声。
电梯到了。
四个人进去,电梯下到一楼。
马东升先迈步出去。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你就惦记这个。”周段锋在后面跟了一句。
“一周就这一天。”
林正宇和秦晓跟在后面走出电梯。
下午林正宇跟周段锋把程序问题对完,周段锋最后问他要不要把今天讨论的东西写个备忘录挂在共用文件夹里。
林正宇答应下来。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秦晓已经把龙首山案的几个档案盒搬到了会议桌上。
“正宇哥。”
林正宇在会议桌对面坐下。
“开始吧。”
秦晓把装卷清单推过来。
“一审卷宗复印件先装,然后二审庭审笔录,然后补充鉴定,然后合议笔录和审委会纪要,最后是发回裁定。”
“嗯。”
林正宇伸手拿过第一摞材料。
一审卷宗复印件一共八册,按侦查、起诉、审判三个阶段分装。
他把每一册的封面核对了一遍,确认案号、册数、页数都跟清单对得上,然后一册一册放进第一个档案盒里。
秦晓在旁边同步记录。
“一到八册,齐了。”
“嗯。”
第二摞是二审庭审笔录。
四次开庭的笔录,每一次都是单独一本。加上庭前会议记录,一共五本。
秦晓把每本笔录的骑缝章检查了一遍。
“全了。”
林正宇接过来放进档案盒。
第三摞是补充鉴定。
原始鉴定意见、鉴定过程记录、专家辅助人意见、补充鉴定委托函、补充鉴定意见书,加上几份附带的照片和检测数据。
秦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案子材料比我来中院后经手的都厚。”
林正宇把档案盒边缘抹平。
“以后你还会见更厚的。”
秦晓抬起眼睛看他。
“你这是安慰人还是吓唬人?”
林正宇伸手接过那份补充鉴定意见书。
“实话实说。”
秦晓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下一摞材料往林正宇那边推。
合议笔录和审委会纪要。
林正宇把合议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竖排在签名栏里。
他把笔录合上,放进档案盒。
审委会纪要也放进去。
最后一摞是发回裁定。
裁定书的正本留档,副本已经送达各方,附件是合议庭关于原审应重点查明事项的意见。
装到一半的时候,秦晓停下手里的活。
她把装卷清单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正宇哥。”
林正宇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嗯。”
秦晓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案子当成普通二审?”
林正宇看着她。
“中院哪有普通二审。”
秦晓摇了摇头。
“我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会很麻烦。”
林正宇想了想。
“知道会麻烦。”
“没想到会麻烦到这一步。”
秦晓没再问。
她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拿开,重新拿起笔。
“接着来吧。”
“嗯。”
林正宇把下一摞材料拿过来。
装到最后一个盒子的时候,秦晓在盒盖的外侧贴页签。
页签是白色的长条,正面印着案号和卷宗类别。
她揭开不干胶,把页签对着盒盖边缘贴下去。
贴完抬头一看。
歪了。
“啧。”
林正宇抬起头。
“怎么了?”
“歪了。”
秦晓一脸沮丧。
她伸手去抠页签的一角,想把它揭下来重贴,但不干胶已经粘住了,硬揭下来,页签就得废了。
“完了。”
“给我。”
林正宇把手伸过去。
秦晓把档案盒转过来推过去。
“你别嫌我烦啊。”
林正宇低头看那张歪的页签。
“早就习惯了。”
秦晓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想刀人。
林正宇从笔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刀尖顺着页签的边缘小心地划进去。
不干胶一点一点松开。
他把整张页签从盒盖上揭下来,揭下来的页签边缘有一点点翘起,但字没有损坏。
他从秦晓那边的页签盒里重新拿了一张新的,对着盒盖的边缘比了一下,确认水平对齐,然后把旧的那张丢进废纸篓,把新的贴了上去。
一次到位。
秦晓看着那条笔直的白色页签,又看了一眼林正宇。
“你这手稳的。”
“无他,唯手熟尔。”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最后一盒。
秦晓把最后几份材料一一核对过,一份一份放进档案盒里。
最后把盒盖合上,用双手按了按四角,让盒盖严丝合缝地扣住。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在盒脊上写案号。
确认无误。
她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吐了一口气。
“齐了。”
林正宇看着桌面上并排摆着的四个档案盒。
从第一箱卷宗送到工位上,到最后一个盒盖合上。
秦晓伸手把四个档案盒合拢,再把它们往会议桌的桌角。
她把装卷清单也叠好,压在档案盒的最上面。
“我一会儿送档案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