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林正宇从家里出来。
早晨已经有点凉了，风里带着昨夜雨水没散净的潮气。
路面不太干，几处低洼里积着水，映着梧桐叶的影子。
他今天没开车。
从家走到中院十五分钟，他想走一走。
沿街的早点铺子刚支架子，豆浆的铝锅盖着厚厚的白布，肉包子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卖油条的老板娘正在往锅里下油条，油花蹿起来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
走了两个路口，中院的灰白色大楼出现在前面。
国徽在主楼正门上方，被早晨的阳光映出一道金边。
林正宇刷卡进门，保安抬了一下下巴，他回了一个点头。
时钟显示七点五十五分。
电梯里已经有人了，民二庭一个戴眼镜的女法官，抱着一摞卷宗。林正宇进去，两个人都按了三楼。
“早。”
“早。”
各自站好，谁也没说别的。
三楼到了，两个人一先一后走出电梯，朝相反的方向分开。
刑一庭的办公区在走廊东侧。
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人，林正宇眼熟但叫不出名字，民一庭的，之前有过一两次在食堂排队时点过头的交情。
“林法官早。”
“早。”
擦肩而过。
刑一庭的玻璃门虚掩着。
林正宇推门进去。
周段锋已经在座位上了，背对着门，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一页文书上划批注。桌角那只搪瓷缸冒着热气，茶色有点深。
林正宇从他身后经过。
周段锋抬了下头，
“昨天那份结案报告你签字了没。”
“签了，放在你桌上第二层抽屉。”
“嗯。”
就这一句，周段锋又低下头去改他的文书。
林正宇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公文包放下。
他的工位在窗边第二排，跟秦晓斜对面，隔着一条过道。
桌面已经不是两个月前刚搬进来那天那副光秃秃的样子了。
左手边一只浅灰色的马克杯，是吴芳周末带过来的，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右手边立着一个金属文件架，分成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三份已经批完等归档的合议笔录，中间一层是本周要看的案卷，最下面一层空着，准备放新分下来的东西。
显示器的边框上用美工刀浅浅贴了一张便签，写着下周三审委会议程关键词，笔迹是秦晓的。
键盘旁边放着一本翻得有点卷边的《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参考》，书里夹着几张便签条。
这些东西都是这两个月里一样一样摆上来的。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秦晓从楼下打印室顺过来的，还有那只马克杯是吴芳硬塞的。
他坐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最上面那层放着一本工作日志，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看今天排的事。
“桌上有份通知你看一下，院办发的，季度考核的。”
秦晓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林正宇抬起眼。
桌上确实有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印着院办的抬头。他昨天走的时候没看到，应该是今天早上内勤送的。
“好。”
他伸手把通知拿起来，快速扫了一遍。
常规的季度考核安排，新入职第一年原则上不参与排名。跟他基本没关系，但流程还是要知道一下。
他扫完把通知放回桌角。
“你上次那个抢劫案，起诉书到了没？”
秦晓把案卷翻过去一页。
“昨天下午到的。”
“今天开始看？”
“嗯。”
“有问题喊我。”
“嗯。”
秦晓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搪瓷的白杯子，里面泡的是绿茶，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细的叶子，她早到的时候习惯先泡一杯茶，然后开始翻卷宗，这个习惯从县法院带过来，到中院也没变。
林正宇转过去打开电脑。
门被推开了。
八点差一分钟。
陆远踩着点进来。
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吹过，贴着头皮梳得一丝不苟。
左手拎着一杯咖啡，塑料杯身上印着一个连锁咖啡品牌的标，杯壁上还凝着水珠。
“早早早。”
陆远往里走，经过秦晓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隔着过道说了句“秦法官早”，秦晓抬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看卷宗去了。
走到林正宇工位前，陆远把外卖咖啡往自己左手换了一下。
“林哥。”
林正宇抬头。
“嗯。”
“上次那个案子结了吧？”
林正宇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龙首山。
“嗯。”
“听说写得不错。”
陆远脸上那个笑容是真诚的，但真诚里也留着三分客气，拿捏得刚好。
林正宇笑了一下。
“还行。”
陆远也笑了笑，没再多说，往他自己工位那边走过去。
他的工位在靠里的另一排，跟林正宇这边隔着整整两个过道。
林正宇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收回来。
陆远今年二十六岁，省内政法大学本科，本校研究生，去年年底通过遴选考试进的中院。林正宇办入职手续那天在政工处的名册上瞄到过他的简历。
前段时间被借调到政法委工作，今天是回来上班的第一天。
他父亲在市里某个区当干部，不大，但在本地算有点路子。
这种背景在中院不稀奇。
聪明、会来事、基本功不差，就是实战经验少。在基层能干两年想必就待不住。到了中院正合适，案子不用自己一个人扛，判决书的说理部分有合议庭兜着，发回重审也不背大锅，升迁的路径比下面清晰得多。
上一世林正宇见过太多陆远这种年轻人。
有的几年之后真的沉下去了，慢慢变成能扛事的法官。有的始终在人际关系上使劲，业务做得平平，但混得不赖。
现在还看不出来陆远会走哪条路。
林正宇的目光落回屏幕上。
邮箱已经打开了，顶上两封新邮件。一封是院办的考核通知，跟桌上那张纸内容一样。另一封是立案庭发来的案件分流函，附件里是一个上诉案的卷宗编号。
他把立案庭的邮件点开，正要下载附件，
马东升从门口进来了。
“早。”
“早。”
马东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衫，手里端着自己那只手冲壶，他每天都从家里灌满带到办公室，中午再带回去洗。他路过林正宇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窗边那张桌子。
放下壶，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打开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正宇点开那份上诉案的卷宗附件。
案由是故意伤害，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上诉，辩护人主张防卫过当。他扫了一眼起诉书和一审判决书的页码，卷宗不厚，看起来是个相对清晰的案子。
他把附件保存到桌面，打算上午先把其他几件手头的事处理完，下午再细看。
八点十分左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邹德华从走廊拐进来，像是早上开过一个会匆匆过来。
进门他的目光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
“今天上午十点庭务会。”
不等有人回答便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林正宇把马克杯放下。
前几天听邹德华在茶水间跟陈岭聊过一句，说省高院最近转下来一批督办案件，具体什么类型还没说。
那会儿他没太在意。
现在他回想起那句话，跟今天早上邹德华的神色对一下，上午十点的庭务会，大概率不是常规的周一碰头。
他没往下想太多。
该说的邹德华到点自然会说。
他把邮箱关掉，点开案件管理系统。
主页上他名下的待办栏里挂着四件事：一份判决书定稿、一份合议笔录打印签字、一份上诉状接收确认、一份跨部门调卷回函。
他从上往下，一件一件处理。
第一件点开。
屏幕上是龙首山案确认页，裁定书已经发出，定稿归档只是程序性的最后一步，他核对了案号、审判长署名、合议庭成员名字，点了确认。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归档完成。
他把鼠标移到下一件上。
周段锋在隔壁那排工位上突然咳了一声，伸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秦晓把看完的那本卷宗合上，抽出下一本。
马东升的手冲壶开始发出细细的水流声，咖啡的香味慢慢从窗边那头飘过来。
陆远站起来，拿着一摞文件往外走，估计是去档案室。经过林正宇工位的时候，他又侧过脸笑了一下，没说话。
林正宇点了一下头。
陆远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九点差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