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处理完第二件,正在打开第三件。
秦晓从斜对面伸出手,把一张便签条隔着过道递过来。
“你那个故意伤害案的一审主审是谁,我刚好看到名字,好像是我们县法院的。”
林正宇接过便签。
他笑了一下。
“是。”
秦晓“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看她的卷宗。
……
九点五十五分,林正宇合上案件管理系统,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笔。
秦晓已经起身,把桌上的卷宗推到一边,马东升把手冲壶的盖子拧紧,放到窗台上,周段锋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陆远不在办公区,他从档案室回来的时候直接绕去了茶水间,这会儿端着一杯刚泡的茶从外头进来。
“准备开会去了?”
“嗯。”马东升应了一声。
陆远脚下一快,把茶杯放到自己工位上,转身跟着几个人往外走。
庭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林正宇进去的时候,陈岭已经在了,他坐在邹德华左手边,摊开一个黑色的活页本。
周段锋跟马东升一前一后进来,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秦晓挨着林正宇坐下,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陆远最后进来,把门带上,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办公室不大,六个人坐下刚好。
林正宇扫了一眼四周,墙上多了一幅字。
“慎刑”。
两个字,没有落款,装裱得很素。
林正宇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的时候,注意到邹德华手边压着一份红头文件,标题被一个文件夹盖住了一半,只露出“省高级人民法院”几个字。
“都到了。”
邹德华翻开桌上的记事本。
“先过下这周的活。”
“段锋,你那个故意伤害案的二审。”
周段锋把活页本翻到其中一页。
“周三上午九点,第三审判庭,合议庭已经定了,证据该调的都到了。”
“一审量刑?”
“四年,上诉人坚持防卫过当。”
邹德华点了一下头。
“开完庭把合议意见拿给我看。”
“好。”
邹德华的目光移到秦晓那边。
“秦晓。”
秦晓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这周开始你要独立承办案件了,立案庭这两天会分两件过来,一件抢劫,一件盗窃既未遂,都不复杂。”
秦晓“嗯”了一声。
“有问题问段锋、东升和正宇,都是老手。”
“好。”
邹德华翻到下一页。
“东升,你那个盗窃的二审,合议完了?”
“合议完了,改判维持一审,文书我今天定稿。”马东升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语气平静。
“定完发给陈岭看一下。”
“好。”
邹德华把目光转向陈岭。
“评查工作这周启动,今年的重点是量刑说理,覆盖面要全,每个法官名下至少抽两件。”
“我这两天把方案发到群里。”陈岭合上活页本,“先抽判决书,再看合议记录,最后看案件管理系统里的留痕。”
邹德华点头。
“抽到谁的就是谁的,别讲情面。”
陈岭应了一声:“嗯。”
秦晓的笔在纸上划着,林正宇的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不久之前,她还在郡沙县法院替他做书记员,现在她马上要在中院独立承办案件了。
邹德华往后翻了一页。
“两份通知。”
他把红头文件底下压着的一叠文件抽出一部分,放在桌面上。
“省高院关于规范量刑说理的通知,今天上午刚转到我这里。小赵待会儿会复印,一人一份。大家抽时间看一下,重点是附件里的几个反面例子。”
“哪方面的反面?”周段锋问。
“说理不到位,有几件是发回重审的,省高院挑出来做典型。”
“还有一份,院办关于季度绩效考核的安排。”邹德华把第二份文件抽出来,没有递下去,只是放在桌面上,“按要求报就行,别花太多时间在填表上。”
马东升笑了一下。
“那就好。”
邹德华合上记事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正宇已经察觉到,会到这里原本该散了。
邹德华却没有宣布散会,他的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按在那份压在底下的红头文件上。
“还有一件事。”
“省高院近期转下来一批督办案件,其中一件跟我们庭有关。”
周段锋往前坐了一点。
“市检察院已经向我院提起公诉。”邹德华的手指敲了一下文件的边缘,“案由是故意杀人。”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邹德华停了两秒。
“被告人王海东,三十四岁,去年十一月,在市区一家KTV包厢里,因为一点纠纷,持刀把同桌两个人捅死了,一个当场死亡,一个送到医院抢救无效。”
陆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邹德华顿了一下,“死刑,立即执行。”
“案件在本地已经有一定关注度。”邹德华的手指在那份红头文件上按了一下,“被害人家属从去年案发到现在,信访十几次,省里、市里都有去过。”
马东升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往邹德华脸上看了一眼,没出声。
“卷宗这两天会移送过来。”邹德华继续往下说,“我看过起诉书的副本,十几本卷,法医鉴定、现场勘查、讯问笔录、监控、证人证言,材料是全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把屋里每个人都扫过去一遍。
“这是今年我们庭第一件一审死刑案。”
“刑罚的可能落点在死刑立即执行,大家要有这个认识。”
周段锋的面色没变,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东升的目光还停在邹德华身上,眉头没完全松开。
陆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年轻法官第一次在庭务会上听到“死刑立即执行”案件的时候,那种本能的兴奋拦不住,他很快把嘴唇抿了一下,视线垂回自己的笔记本。
林正宇的表情没动。
他上辈子亲手办过的死刑案,少说也有十几件。
有的判了,有的没判,有的最高院核准没下来。那些卷宗里的气味、法医照片上的颜色、宣判那天被告人从被告席被带下去时走路的节奏,他都还记得。
但他现在不能让这些东西从脸上表露出来。
秦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具体分工等卷宗到了再定。”邹德华合上文件夹,“这段时间大家手上的事先盯紧,别因为新案子影响现有案件的进度。”
他推开椅子。
“散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周段锋先站起身,夹着活页本往外走,边走边跟陈岭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
马东升把笔收进口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陆远几乎是等所有人都起来之后才站起来,他还在消化刚才开会的信息。
秦晓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肘尖碰了一下林正宇的手臂,她没说话,站起来跟着陈岭走出去。
林正宇把笔夹回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是最后一个出门。
“正宇。”
林正宇的脚停在门框里。
他转身。
邹德华没起身。
“这个案子下来之后,”邹德华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林正宇脸上,“你做好准备,可能会分到你名下。”
“好。”
邹德华点了一下头。
“去忙吧。”
林正宇转身出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正宇往前走了一步,踩到走廊瓷砖上的阳光里。
上一世他办第一件一审死刑案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出头的老法官了。那会儿的庭长亲自坐他对面,把卷宗一本一本递给他,跟他讲哪一页要看三遍,哪一页看一眼就够了。
这一世死刑案放到他名下,不会再有人手把手带着。
拐过走廊,刑一庭办公区的门敞着。
周段锋已经坐回到自己位置上,低头翻卷宗,马东升站在窗边,正在重新烧水,陆远在他的工位上翻什么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一点,年轻人那点没压下去的兴奋劲儿还在。
秦晓已经回到工位,笔记本翻开在刚才记会议的那一页。
林正宇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屏幕上案件管理系统还打开着,他名下的待办栏显示剩下最后一件。
他点开,是那份跨部门调卷回函。
他看了两遍,调整了两个措辞点了保存。
然后点开承办系统,上午那封立案庭分过来的故意伤害上诉案。
他把第一本电子卷宗点开,从首页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