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分,林正宇把案件承办系统关掉。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
秦晓那边也差不多。
她把正在看的那本合上,用便签条夹了一个位置。
“去吃饭?”
“嗯。”
周段锋没抬头,面前一堆文书还没批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
马东升已经不在工位上,窗边那只手冲壶还留着,他应该是提前下去了。
陆远的工位空着。
林正宇拿上卡,现在是正式职工的卡了,不是借调时候的那种临时卡,之前每次去打饭都要被食堂阿姨瞅半天。
两人走出刑一庭,沿着东侧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里陆陆续续都是下楼吃饭的人,三三两两,说话声比办公时间大得多。
食堂在另外一栋楼里。
隔着玻璃门就能看到里头乌压压的人头。
林正宇推门进去。
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涌过来。
这地方是中院楼里唯一一个所有人混在一起的地方。
食堂的格局林正宇这两个月已经熟了。
大厅坐满得下两百来人桌面是那种擦洗了很多次的浅米色塑板,窗户洞开得很大,显得很亮堂。
比起郡沙县法院那个不到五十平米、中午人多了都转不开身的食堂,这里宽敞得过分。
打饭窗口分四个,荤菜、素菜、面食、汤粥,一字排开。
菜品的花样比基层丰富,但谈不上多好,机关食堂的水平就摆在那儿,荤菜油大,素菜咸,面食的面条永远煮得过了火候。
二楼有小包间。
林正宇扫过楼梯口那块写着“非接待时段谢绝入内”的牌子,目光没多停。那是院领导接待来客用的,平时不对普通干警开放。
他上一世在中院做庭长的时候去过。
那点记忆一闪而过。
打饭排队。
排在他前面的是执行局的两个人,便装,其中一个肩膀上还挂着执法记录仪没摘。两个人隔着一个身位跟林正宇打了个招呼,林正宇点头。几人在之前的瀚海案中有过交集。
荤菜窗口今天有红烧肉、糖醋里脊、番茄牛腩。
林正宇要了番茄牛腩,素菜要了一份醋溜白菜,主食两个馒头,汤是紫菜蛋花汤。
秦晓排在他后面,要的差不多,只是主食换成了米饭,多打了一勺青菜。
两个人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出来,往大厅里走。
林正宇的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靠窗那一排还有位置,他往那边走。
经过第一桌的时候,听到了他们的闲聊。
民一庭的人。
四五个坐在一起,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语速快得像在倍速播放,手里筷子还夹着半块豆腐。
“……那个女的把房产证藏着不拿出来,说找不到了。男方律师当庭申请调查令,调出来房子已经过户给她妈了,过户日期就在起诉前一个星期!你说气不气人?”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法官一边嚼饭一边摇头。
“她妈今年多大了?”
“七十六。”
“那你判她恶意转移都有点费劲,老太太一说不知情就够你受的了。”
“可不嘛。”
林正宇走过去,心里想了一下。
民事案件里的这种较劲跟刑事不一样。
刑事这边是法官跟证据较劲,证据说到哪儿,就判到哪儿。
民事那边是法官跟当事人较劲,当事人藏着掖着,法官得把东西一点一点抠出来。
再往前走,第二桌。
执行局的三个人,都穿便装,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打饭窗口前面那个。
他们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别桌快。
碗里的饭三两口就下去了。
执行局的人常年在外面跑,吃饭都是赶时间的节奏。
其中一个体格壮得像扇门板,嗓门也大,一开口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今天那个被执行人,家里明明有人,就是不开门,我都闻着他们家里煎鱼的味儿了,最后还是找了锁匠,锁匠一来门就开了。”
“人呢?”
“蹲在厕所里不出来。”
“我操。”
另一个笑得饭喷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呢后来当然拖出来贴封条啊,那小子还挺会哭,说自己没办法,我说你没办法就不让我们进门吗?申请执行人等了你一年多你跑哪儿去了?”
林正宇从他们身后过去。
那个壮实的男人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执行局是全院最耗体力的部门,干久了的人要么练出一身横肉要么熬出一身病,折中不了。
第三桌,安安静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手机,偶尔交流一句。
饭吃了一半,两个人像是都顾不上了。
林正宇扫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
那张桌上除了餐盘,还摊着一份打印的论文。年轻人左手拿着勺子挖一口饭,右手捏着一支笔,边吃边在那论文上画线。
林正宇目光在那论文的标题上停了半秒。
“论量刑均衡的实质意义与程序保障”。
研究室的。
中院研究室的人做的是跟案件不直接挂钩的事,调研、写文章、整理业务指引,但偶尔遇到重大疑难案件,研究室也会出人协助。
上一世林正宇带过研究室的小伙子,那种性格他太熟了,话不多,坐得住,写起东西来一晚上能出一万字,跟人打交道就显得木了点。
他把目光收回来。
第四桌,立案庭。
两个中年女性,餐盘几乎原封不动。
面前各摆了一碗汤,一碗饭,饭上头撒着红烧肉的汤汁。
两个人都没动筷子,正在说话。
“上午又来了一个。”
“还是老面孔?”
“新的,坐那儿不走,说啥都不听,就知道哭。”
“后来呢?”
“最后还是叫保安劝走的。”
“习惯了,每周都有。”
说话那位把筷子拿起来,拨了两下饭,又放下。
“这个月是第三个了。”
“年底还会更多。”
立案庭坐在整个法院的最前端,当事人所有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愤怒和悲伤都会先往她们身上发泄。
靠窗那个位置还空着。
他把餐盘放下。
秦晓跟上来,餐盘放在他对面。
筷子抽出来,从汤里挑了块豆腐先吃。
林正宇掰开一个馒头,就着番茄牛腩吃。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暗,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桌面上。
吃了两口,秦晓放下筷子,抬起头。
“上午庭务会庭长说的那个案子。”
“嗯。”
“你怎么看?”
林正宇嚼完嘴里的馒头。
“还没看到卷宗,不好说。”
他停了一下。
“但听庭长的语气,不是一般的杀人案。”
秦晓把汤碗朝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种案子,一般都是他自己或者周法官办理的。”
秦晓又吃了一口饭,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又说:
“让你赶上这种案子,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林正宇喝了一口汤。
汤里的紫菜沾了蛋花,有一点微微的腥味。
“都一样。”
他把汤碗放下。
“办就是了。”
秦晓抬眼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正宇也没抬眼。
一个入职两个多月的新人,不该把死刑案说得这么淡。
秦晓在县法院跟他共事那两年,已经见过他说话的节奏,偶尔会慢半拍,偶尔又快半拍,大多数时候都稳,但那种稳里头带着一点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分量。
她没有追问过。
林正宇伸手拿起另一个馒头。
秦晓把青菜往他餐盘里拨了一点。
“这边的青菜今天做得比平常软。”
“嗯。”
两人继续各吃各的。
过了一会儿,秦晓把筷子竖着搭在碗沿,问:
“你下周那个故意伤害的案子,开庭定了没?”
“排期报上去了,还没批。”
“估计下下周?”
“大概。”
“合议庭谁?”
“周法官和东升哥。”
秦晓“嗯”了一声。
“周法官审证据严。”
“知道。”
秦晓笑了一下。
“那你好好写说理。”
林正宇也笑了一下。
“嗯。”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吃饭。
窗外阳光慢慢斜了一点,秦晓先吃完。
她把筷子放下,左手按住餐盘边,看了一眼林正宇碗里剩下的汤。
“不急,我等你。”
林正宇又吃了两口,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汤一口喝完。
两个人一起收餐盘。
餐盘放到回收窗口,那边有食堂阿姨在收碗,嗓门比执行局那桌还大,一边骂小伙子端盘子不稳一边接过下一摞。
秦晓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拽着林正宇的袖子避开一个端汤过来的人,很快松开。
两个人朝大厅门口走。
门口那一段过道是单向的,人流一进一出交错,光线从门外扫进来,有点晃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正好遇上两个人并肩走进来。
其中一个是陆远。
另一个不认识,个子稍矮,戴眼镜,穿得也干净,说话的时候带着笑,看起来是哪个庭的年轻人。
两人边走边聊,话题没听清。
陆远看到林正宇和秦晓,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哥。”
他招呼的声音自然。
“秦姐。”
“吃完了?”
“嗯。”
林正宇点头。
秦晓也点头。
陆远没多说,脚步往食堂里走,他那个同伴跟着走过去。
两个人擦过林正宇身边的时候,那个同伴侧过脸,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远笑了一下,没回答。
秦晓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
“跟陆远一起的那个同事是哪个庭的?”
“不认识。”
“看着也是年轻人。”
“嗯。”
远处主楼那头有一群法警这时候才下楼吃饭。
林正宇和秦晓往刑一庭那个方向走。
两个人并排,脚步节奏差不多。
谁也没刻意等谁,谁也没刻意避开。
就是很自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秦晓按了上行。
“下午我要去一趟档案室,你那件故意伤害要不要顺便调个类案?”
“嗯,你帮我调一下2012年和2013年防卫过当发回重审的。”
“行。”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回到刑一庭,周段锋还没去吃饭,搪瓷缸里那杯茶应该早凉透了。
林正宇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
他伸手把卷宗从文件架里抽出来,翻到上午看到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