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秦晓坐下,椅子滑动的轻微响声。
故意伤害案。
一审三年,上诉人坚持防卫过当。
他把笔掏出来,在卷宗的页脚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顺着案情梗概一行行往下读。
王海东那个案子的影子还压在脑子里,他知道躲不开,也没准备躲。
……
下午两点四十。
秦晓把那本抢劫案的卷宗摊开在桌上。
林正宇斜对面能看到她工作的样子,左手按住卷宗的左下角,右手一页一页的翻,速度不快,在几处停下来做标记。
她今天换了一个粉色带盖的马克杯,里面泡的是红茶。旧的那只搪瓷杯被她挪到了桌角最里面的位置,不用了但也没扔。
林正宇的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案卷。
故意伤害案,他已经看到了被害人陈述那一部分。
秦晓那边传来键盘的声音。
起初是连贯的敲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键盘声慢下来,再过一会儿,停了。
秦晓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搭在桌面上。
她皱了一下鼻子。
在郡沙县法院做书记员的时候她就这样,写不通的地方,鼻子先皱一皱。
秦晓转过头。
“正宇哥。”
林正宇把手里那一页放下。
“嗯。”
“问你个事。”
“你说。”
秦晓把椅子往她桌子那边靠了靠,腾出一点空间。
“我这个抢劫案,被告人到案之后如实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符合坦白,但是……”
她顿了一下。
“他三年前有一次盗窃的前科,判的缓刑,缓刑考验期已经过了,这次这个案子属于前科情节。”
她看着林正宇。
“坦白从轻和前科从重,我看了几个参考案例,判法不太一致。有的强调坦白,轻判,有的强调前科,重判,你怎么看?”
林正宇把笔放下。
“你看了几个?”
“四个。”
“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两个本地,两个外地。”
“判的量刑差多少?”
“最低的三年二个月,最高的五年六个月,都是类似情节。”
林正宇想了想。
“你先想清楚一个问题。”
秦晓的眼睛盯着他。
“坦白和前科,这两个情节影响的是同一个维度,还是不同维度?”
秦晓又皱了皱鼻子,然后思考起来。
林正宇没催。
“坦白……影响的是到案之后的悔罪态度,主要体现在诉讼配合上。”
“前科影响的是人身危险性评估,之前已经犯过一次,说明犯罪倾向比一般人高,这是个再犯可能性的问题。”
“维度不同。”
林正宇点头。
“对。”
他把椅子往回坐了坐。
“所以不是谁盖过谁的问题,而是在不同维度上分别评价,最后综合到量刑幅度里去。你要从两个维度出发进行分析,不能混在一起判断。”
秦晓的表情动了一下。
“那我前面那个思路就不对。”
“你怎么考虑的?”
“我考虑的是鉴于被告人坦白,同时具有前科,综合考虑,酌情从轻,我把两个情节合在一起说了。”
林正宇笑了一下。
“这样写不是错,但是读的人不知道你是怎么权衡的,你得把两条线各自说清楚,坦白这一条,降低的是什么,前科这一条,升高的是什么,最后再说综合之后的量刑结果。”
秦晓眼睛亮了一下。
“明白了。”
她转过身,重新敲键盘。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
林正宇也继续回到自己的卷宗上。
下一页是被告人讯问笔录,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边键盘和翻纸的声音。
周段锋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搪瓷缸,应该是刚去茶水间续了水。他走回自己的工位,经过秦晓和林正宇中间那条过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晓的键盘又停下来。
她转过头。
“还有个事。”
林正宇抬头。
“嗯。”
秦晓把电脑屏幕朝他那边转了转。
“你看我这一段,被告人张某到案后坦白交代全部犯罪事实。我是写坦白好,还是写如实供述好?”
林正宇把笔放下正要开口。
“如实供述。”
周段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秦晓和林正宇一起回头。
周段锋已经走到了自己工位前,人没坐下,还站着。他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缸的盖子,眼睛越过林正宇的工位看秦晓的屏幕。
“坦白从宽,本来就是老百姓的话。”
“写文书别用口语。”
秦晓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法律上的坦白有严格定义,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犯罪嫌疑人被动归案之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这叫坦白,跟自首是两码事。”
周段锋把搪瓷缸的盖子拧上。
“你文书里要用,就用如实供述,这个词是中性的,描述的是行为。坦白带感情色彩,判决书里用就不合适。”
“别把自首和坦白搞混了。”
说完他就低头翻他那份文书。
秦晓和林正宇一起沉默了两秒。
秦晓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正宇也不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来。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周又来了,比王鹏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晓低下头,手捂了一下嘴,忍住笑意。林正宇的眼睛在屏幕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但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秦晓把“坦白”两个字删掉,改成“如实供述”。
然后她又往下看了一遍全文。
林正宇回到自己的卷宗上。
周段锋那边已经又在划批注了,笔在文书上扫过去没有回头。
林正宇心里清楚。
老周平时话不多,但只要听到业务上的问题,就算不是冲他来的,他也会插一句。
这种人在中院里头是必需的。
刚才那一下,表面上是程序洁癖,骨子里是业务本能。
林正宇把笔压在故意伤害案那一页上。
秦晓这边的键盘声又响起来。
林正宇的目光在卷宗和屏幕之间来回。偶尔侧过头的时候,余光会带到秦晓那边。
桌面比他这边整洁。
案卷按顺序摞着,最上面那本用夹子夹着,翻开在她标记的地方。
便签纸分颜色。黄色的贴在桌面右上角,写的是待确认的几条,林正宇瞟见最上面一张写着“前科情节的起始时间”,下面几张看不清。蓝色的贴在屏幕下沿,那些是已经完成的事项。
她桌上那个金属笔筒里插了三支笔,都是同样的型号,同样的颜色。
她做事的风格比在基层那会儿稳了不少。
那时候在郡沙县法院,她就已经显出认真来了,做书记员的时候,录音校对的活儿做得比谁都细。
现在正式当法官了,那股认真劲儿沉下去了更像回事了。
林正宇把视线拉回卷宗上。
故意伤害案的被告人讯问笔录,他已经看了一半。
四点多一点。
秦晓敲完最后一段,把整份文件存了下来。
她往椅子上靠了靠,呼出一口气。
然后坐直,把打印机的快捷键按下去。
打印机在办公室角落里响起来。
秦晓站起来走过去,拿了打印出来的材料,装进一个文件夹。
林正宇抬头。
“去庭长那儿?”
“嗯。”
“不改改再去?”
秦晓笑了一下。
“这是思路初稿,邹庭要指导的。”
“那行。”
秦晓夹着文件夹出门。
她的脚步比平常轻快。
林正宇的目光跟到门口。
他把笔放下,伸手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只剩他和周段锋,周段锋已经把那份文书批完,摞在一边,开始看下一份。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只有右手偶尔动一下。
马东升下午说是去中院隔壁的省检察院办事了,今天下午不回来。
陆远这会儿也不在工位上。
林正宇揉了揉眼睛,重新拿起卷宗。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秦晓回来了。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秦晓翻文件夹,把庭长改过的那份思路稿抽出来,摆在键盘左边。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两个地方停下来。
林正宇从余光里看到她在那两个地方的红笔批注上点了点。
然后她转过身。
“庭长说我有两个地方要改。”
林正宇正在收东西,下班点到了,他准备把桌面整理一下。
“哪两个?”
“第一个,事实表述不够精确,要我在作案后逃跑那句话后面加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写明抓获时间,说明从作案到归案的时间间隔。庭长说这个点在前科判断的时候会用到。”
“嗯。”
“第二个,”
秦晓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让林正宇能看到。
“我原来的逻辑顺序是先讲坦白的从轻情节,再讲前科的从重情节,最后综合评价。
庭长把它调成了先讲前科、再讲坦白、最后综合。
他说前科是基础性的人身危险性评价,应该先放在前面;坦白是到案之后的行为表现,放在后面,这样逻辑链更顺。”
林正宇看了一眼屏幕,点头。
“第二个改动确实比你原来的好。”
秦晓哼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林正宇笑了一下。
“被骂过之后改出来的才有意义,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秦晓白了他一眼,这姑娘发白眼的功力也日渐深厚了。
“行。”
她转过头去,开始改材料。
林正宇把抽屉拉开,把工作日志合上放进去,把笔收好,把马克杯里的茶渣倒进垃圾桶。
“庭长还说了什么?”
林正宇问。
“说了一句。”
秦晓停了一下,尽量模仿着邹庭的语气。
“说当法官第一年,文书质量比判决结果更重,结果对不对,合议庭会把关,但文书写成什么样,是自己的名片。”
林正宇站在那儿没动,但显然已经绷不住了。
“你学的真像。”
秦晓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林正宇把椅子推进去。
“这话你得记住了。”
“嗯。”
秦晓应了一声,接着改手上的材料。
林正宇拿起公文包。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正好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正宇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下班的人,三三两两往楼梯口走。
电梯门开了。
林正宇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脑子里又浮出开会说的王海东那个案子。
卷宗还没到。
等卷宗到的时候,这些杂事就得让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