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五分。
林正宇刚把笔放下,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咳。
内勤小赵站在门外边,手里夹着两个牛皮纸袋,嬉皮笑脸的看着林正宇。
“林法官。”
林正宇抬头。
“帮个忙呗,这俩文件本来是我要去送的,临时要出去一趟,那边要得急,要辛苦你一趟。”
小赵把两个纸袋递过来,一个贴着红色标签,一个蓝色。
“这个送到审管办,这个送到研究室。主任那边都打过招呼了,签个字就行。”
林正宇伸手接过来,掂了掂。
“研究室在七楼,审管办在四楼。”小赵顺口补了一句,“电梯最近老坏,你走楼梯要快些。”
“知道了。”
“谢了啊。”
小赵转身出去了。
林正宇把两个纸袋夹在胳膊底下,起身准备出门。
秦晓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回去。
林正宇推门出了办公室。
审管办在四楼东头第二间,门开着。
林正宇推门进去。
里面四五个人各坐各的工位,盯着各自的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没人抬头看进来的林正宇。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
屏上是一张全院数据表,横着排开:立案数、结案数、结案率、平均审限、未结案件数、超审限预警。每个庭的行末还带着一个小灯泡,绿色、黄色、红色。
林正宇的目光在屏上扫了一遍。
刑一庭那一行的灯泡是绿色,结案率在全院中间偏上,平均审限比民一庭、民二庭短一截。
这不稀奇。
刑事有更加严格的法定审限压着,慢不下来,民事的弹性大。
民一庭那一行末尾的灯泡是黄的。
“请问你找谁?”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里头那排工位站起来。
“我是刑庭的林正宇,这是我们内勤小赵拜我送过来的。”林正宇把红标签那袋递过去。
“哦。”男人伸手接了走到门口这张桌子上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两眼,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笔签了字。
“就这些?”
“就这些。”
“行了,辛苦,签收单你收好。”
他把签收单撕下一联递给林正宇,然后回到自己工位上。
前后不到一分钟。
林正宇走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块电子屏。
数据每隔几秒刷新一次。
屏上那些数字后头都是一个合议庭加班赶出来的案子。
上一世他当庭长那会儿,最怕的就是月底审管办发下来的审限预警通报。亮黄灯还能缓缓,亮红灯就得把人赶紧牵过来拴到工位上加班。
五楼是民二庭和商事庭。
楼梯出口外头那一段走廊是家事案件的等候区,两张长椅,几盆绿萝,坐着五六个人。
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并肩坐着,互相沉默的坐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跟一个律师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说道激动的地方手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
林正宇从他们旁边过去,没有停下来围观。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吵架,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用的都是某地的方言,完全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
湘南这地方就这样,近的隔一个村子都用着完全不在一个调上的方言,别人听起来就像是在听加密对话。
民事这边的热闹,是钱的热闹,也是情的热闹。
林正宇继续往楼上走。
六楼是行政庭和国家赔偿办公室。
这一层跟五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里没一个人,安静的让人心慌。
行政案件的当事人一般来得少,来了也是开庭那天直接进法庭,开完就走,完全不到法官的办公区里来扯淡。
林正宇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
里面就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独自坐在工位前。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空白的文书模板,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撑着脑袋,目光完全没有焦点。
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事写不下去。
林正宇路过那一下,年轻人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赶紧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字。
林正宇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每个庭都有这样的时刻。
他自己写不下去的时候也不少。
七楼是研究室。
他推门进去。
研究室的布局跟审判庭完全不一样。
两排高到天花板的书架把整个空间拦腰切成两块,朝门口这一半是阅读区,几张长条桌,桌上摊着书和打印材料,书架后头那一半是办公区。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摆满了姝,《刑事审判参考》一整排,《最高人民法院公报》一整排,法律出版社的专业论著一整排,学术期刊按照时间装订成册。
墙上贴着好几张纸,有的是调研课题的进度表,有的是研讨会通知。
最新的一张写着“全省法院刑事裁判文书说理研讨会”,日期在下个月。
研究室的氛围更像是大学里头的图书馆资料室。
“是林法官吧?”
从里头办公区走出来一位老同志,头发已经花白,脸瘦,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衬衫,戴着眼镜。
林正宇点头。
“我们内勤小赵说已经联系好了,托我把这个材料送过来。”
林正宇把蓝标签那袋递过去。
老同志接过去顺手打开,抽出文件看了两眼,爽快的签了字。
“辛苦。”
“应该的。”
“前两天看到你们庭那个龙首山案的裁定书了。”老同志把签收单撕下一联递过来,“写得真不错。”
林正宇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主任过奖。”
“别谦虚。”老同志把笔插回上衣口袋,“发回的理由写得很好,这个很难得。”
他没多说,说完便打了招呼转身走回办公区。
林正宇把签收单折好,塞进口袋。
他正要转身出去,视线落到了里头靠窗的一个工位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
戴着很厚的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在屏幕和屏幕之间来回转。
他的工位比别人的宽出一截,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中间、右边一字排开。
左边那一块是裁判文书网,页面拉在搜索结果的列表那一屏,
中间那一块是一个数据表格,表格密密麻麻,分了好几栏。
右边那一块打开的是一个Word文档,看字体格式像是正在写的一篇论文。
林正宇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他借着过人的视力扫到了表头。
年份栏标着近三年,类型栏一列列排下来,都是故意杀人案。
死刑立即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无期、有期二十年、有期……
下面每一行都是一件具体的案子,用编号和关键词标着。
看起来他做的事三年全省故意杀人案的判决结果分类表。
上一世他办过的死刑案,需要的就是这种数据。
不是拿来翻个现行条文,而是拿来看一看在本省中院这一级,同类案子在量刑上是怎么落地的,哪些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哪些降到了死刑缓期,什么样的情节决定了这条线。
这张表要是能拿到手,王海东那个案子上手的时候就能省一半的功夫。
林正宇从书架另一头绕回门口。
不合适现在就过去搭话。
他跟这个人还不认识,贸然过去问一句“你这个数据能不能给我看看”,显得唐突。人家写的毕竟是论文,要是认为自己是想要剽窃成果那就不好了。
回头再说。
先把人记住。
从七楼下到二楼,这是去一楼大厅最顺的路线,不然就要走很远的连廊,这里要经过二楼东侧的信访接待室。
信访接待室的门关着,透过走廊的窗户,他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里头。
一张接待桌,桌两边各坐一个人。
外侧坐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他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桌子对面是立案庭的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女孩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老人正在低声说话。
隔着玻璃听不清,但透过门缝,声音顺着走廊里飘过来那么一点。
“……我就是想问个说法……”
同一句话,翻来覆去。
他想起上一世当庭长那几年遇到的各种各样的老人,他们来的时候不是为了要钱,也不是为了翻案,就是想听法官哥他们说说“你那个事,我们是这么处理的,原因是这几条”。
有时候这句话已经在判决书里了。
有时候判决书里写了,但写得太绕,老人看不懂。
有时候判决书里根本没写。
立案庭的女孩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逐字解释什么。
林正宇从楼梯上下去。
中院这栋楼很大。
一楼是立案和诉讼服务,二楼有信访,三楼到七楼都是审判庭和合议室。
走廊这头是法官在看卷宗、在开庭、在合议;走廊那头是当事人在等一个答案。
法律能给的答案和当事人想要的答案之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差的那一点点,正好就是他们一辈子的事。
林正宇回到刑一庭。
秦晓还坐在自己位置上,屏幕上那份抢劫案的提纲已经改到了快结尾的地方。
林正宇坐回工位。
他把签收单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好,然后拿出便签写了一行字。
“研究室,靠窗第三个工位,三台显示器,近三年全省中院故意杀人案判决分类。”
写完林正宇把卷宗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中院很大。
大到一趟跑腿就能从审管办走到研究室,再经过信访接待室。
它也很小。
每一层楼里的人,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法律一条一条地落到具体的人和事情上。
……
七点过十分,林正宇回到一个人住四居室。
林正宇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上拖鞋。
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把烧水壶接了水,按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