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的声音响起来的同时,他走进卧室脱下衬衫和西裤扔在脏衣篓里,换了一套灰色的家居服。
这时水也开了。
他回到厨房,拿出一个马克杯,从茶叶罐里挖了一小勺龙井倒上水。
端着杯子走到书房。
书桌前的椅子往后一拉,他坐下来杯子放在书桌上。
茶叶在水里翻了几下,慢慢沉下去。
他没看书,也没开电脑。
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杯子里里渐渐舒展开的茶叶叶片。
上一世也是这样。
不管白天审了几件案子、开了几次合议庭,回到家以后都要有一段什么都不想的时间。
十分钟也好,二十分钟也好,脑子需要一个降温的过程。
区别是上一世回家的时间基本都在十点以后。
有的时候十一点。
这一世他下班时间没怎么破过八点,工作和生活之间的那条线比上一世画得清楚。
杯子里的茶到可以喝的温度了。
他呷了一口,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正宇啊。”
林国清的声音从那头过来,带着一点倦意。
“爸,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妈做的红烧鱼,烧出了水平。”林国清顿了一下,“你呢?食堂吃的?”
“嗯,食堂。”
“中院的食堂比县里好吧?”
“差不多,都是大锅饭。”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正宇能听到背景里电视的声音,调得很小,是新闻联播的尾声音乐。林国清这个点坐在沙发上刚刚靠下来,手里大概还捏着遥控器。
“哎,对了。”
林国清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邻居张叔那个小子,张景你记得吧?比你小两岁。他今年又想考公务员,之前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昨天他爸过来串门,跟我说能不能让你给指点指点。”
林正宇把杯子放下。
“笔试没过还是面试没过?”
“笔试差几分。”
“差多少?”
“三分还是四分,张叔说得不太清楚。”
“那就是基础没打牢。”林正宇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下,“让他把真题再刷两遍,一年一年地做,做完对答案,错的题单独抄一本。别去报那种包过班,没用。笔试没有捷径,就是刷题,刷到一看题干就知道考点在哪儿。”
“嗯。”
“面试那一关过了笔试再来找我。”
“嗯,行。”
林国清嗯了一声就没再追问。
林正宇知道他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再往下说。老一辈的父亲就是这样,替人递话容易,再深一点就不会了。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在中院还适应吧?”
“还行。”
“比县里忙吧?”
“案子复杂一些,量要少很多。”
“你在中院……好好干。”
“中院不比县里。”林国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像是怕吴芳听见,“人多事杂,那么多个庭,那么多人,不能一个人闷头做事。该跟同事搞好关系的还是得搞一搞,别傻愣愣地只管自己那摊。”
“我知道。”
“你年轻,不缺人眼红。”
“嗯。”
“多听少说。”
“好。”
“别跟人对着干。”
“嗯。”
林正宇没有反驳。
他知道林国清这辈子都在单位里熬着,熬到快退休才算把自己摆稳。林国清身上没什么故事可讲,但他知道什么叫单位里的人,他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带着自己踩过的坑。
“你爸妈不懂你们那些案子。”林国清停了一下,“但单位里的事,大差不差。”
“我知道。”
那头又安静下来。
林正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妈……”
林国清的声音刚起来,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了。
“正宇!”
吴芳的声音突然从那头冒出来,那股劲头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把听筒从林国清手里抢过去的动作。
“你是不是又在加班?你爸说你天天……”
“妈,”林正宇的眉头抬起来,笑了一下,“我最近根本就没加过班。”
“你爸刚才还说你……”
“我爸瞎说。”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清一句含糊的“我哪儿瞎说了”,被吴芳的声音压下去。
“还有,你不能老吃食堂!”吴芳的语速一下子快起来,“食堂的菜油多盐多,机关食堂都是那样,一个个厨师都是把味精当盐放!你有空自己做两个菜,别每次都等我过去才有饭吃。”
“嗯。”
“我上次给你带过去的那罐鸡汤你喝了没?”
林正宇的眼睛往冰箱方向瞥了一眼。
冰箱里那碗鸡汤还在最底层,盖子都没开过。
“喝了。”
“味道怎么样?”
“挺好。”
“我跟你说啊,那个鸡是你姨妈从她乡下老家带来的,纯种的土鸡!走地鸡!不是超市那种饲料鸡,炖出来的汤不一样的。”
“嗯。”
“还有啊……”
吴芳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正宇已经意识到下一句是什么了。
“你们中院……有没有条件好点的女同志啊?”
“妈。”
“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再不找就真的晚了,你表姐家那个小孩都能打酱油了……”
“妈,我挂了啊,我突然想起来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早起。”
“你别每次一说到这个就……”
“好啦妈,晚安啊。”
“正宇你……”
林正宇赶紧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刚刚结束通话的号码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忙到很少跟父母打这种电话。
母亲问他吃没吃饭,他嗯一声就挂了。父亲托他办事,他说回头再说,然后就把这事忘了。
等到后来想好好接一通电话的时候……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杯子站起来走到书房窗边。
这一片临近市中心,楼不算高,但视野开阔得很。
远处商业区的那一排霓虹灯亮着,几家商场的标志能看得清清楚楚。
马路上的车流还没散。
红色的尾灯一串一串亮在主干道上。
比郡沙县繁华得多。
他在这里,吴芳和林国清在郡沙县。
林正宇抿了一口茶。
上一世这个点,他在哪里?
应该是在郡沙县法院的办公室,或者在回家的路上。
那会儿他刚当上审判员,卷宗堆在桌子上没看完,每天走的是最后一批。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那栋县法院的办公楼,以为往上走就是当个刑庭庭长。
后来他调到中院。
再后来他当了庭长。
再往后……
那些年一直在往上走。
他一直以为往上走就是好的。
直到有一天发现,往上走的时候把很多东西落在了身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面的茶水已经快喝空了。
这一世他不想再落下什么了。
窗外一辆救护车从主干道上急匆匆地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拉得很远。
林正宇看着那道蓝光消失在路口,转身回到桌前。
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指针在工作文件夹上悬了一下,没点下去,最后点开浏览器收藏夹里那个好久没打开的链接。
“小城判官”的后台。
页面加载出来,后台首页那一栏显示最近一篇文章发布时间是好久之前了,粉丝数每天还在涨,私信一堆没看也没回。
他新建一篇了文章,两只手搭在键盘上,想了一会儿,敲下几行字。
不是案子。
不是法条。
像是今天坐在食堂里看到立案庭那两位中年女法官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又像是从邹德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阳光照在地上的感觉。
敲了大概五六行,他停下来。
保存为草稿。
没发出去,然后把浏览器关掉,把电脑合上。
然后站起来把杯子端到厨房洗了,水槽里除了这个杯子没有别的碗。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
浴室的灯打开,水声响了起来。
洗完澡出来,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椅背上,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皮带也一并抽了出来搭在旁边。中院比县院讲究,陈岭提过一次,他记下了。
确认了闹钟的时间后他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插上充电。
床头灯一关,房间整个暗下来。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光从外头照进来,照在椅背上。
也正好照在明天要穿的那件衬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