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
小赵推着一辆立案庭送卷宗的小推车进来,车上摞着七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口都封着一圈胶带,胶带上盖着立案庭的红章。
最上面那一袋贴着一张打印的标签,“王海东故意杀人案”。
“新案件来喽。”
小赵把推车停在公共区靠墙的那一片空地上。
“新鲜的一审案件,赶紧签收一下,我还要把签收单送回立案庭去。”
“你今天COS立案庭内勤人员啊?”马东升看着小赵冒汗的额头开玩笑道。
“别说了,刚好路过就被抓了苦力,说什么正好你来了,就把你们挺的案子都回去吧。别人去串门都是拿着吃的回来,我去串门就是拿着工作回来。”
“建议你以后少去立案庭串门,妹妹虽多,怕你无福消受啊,哈哈哈。”
“我真的是,再也不去了!”小赵从夹板上抽出那张签收单,递到林正宇桌边。
林正宇的目光落到签收单的抬头栏。
收件人写的是刑一庭,收件法官那一栏写着邹德华三个字。
“庭长不在?”
“刚才打了电话没人接,估计去院长那边开会了。”小赵挠了挠头,“要不林法官你先帮着代签一下?。”
林正宇拿起桌上的笔。
小赵把签收单收好,转身往外推那辆已经空了的小车。
“先别拆啊。”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等庭长分了案再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段锋抬了一下眼睛,目光在那摞牛皮纸袋上停了半秒,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改手里那份文书。
陆远站了起来。
他的工位离公共区最近,三步就走到了推车边上。他没伸手去翻,只是凑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纸袋上的标签。
“故意杀人。”
他又看了两眼签收单上的案号,转身回到工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刚才那一瞬眼睛里闪过的东西林正宇看得很清楚。
秦晓继续低头看自己桌上那份文书,只在小赵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推车,现在眼皮都没抬。
林正宇坐回工位前。
他的视线从自己那份还没看完的故意伤害案卷宗上,慢慢挪到墙边那一摞卷宗上。
七袋。
摞在一起差不多半米高。
中院的一审案件跟基层不是一个量级。
这个他上一世就知道。
只是这一世坐到这张办公桌前,亲眼看着这一摞半米高的牛皮纸袋堆在公共区,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林正宇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九点三十七分。
邹庭还没回来。
……
十点十五分。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邹德华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合上,没过两分钟,内线电话响起来。
陈岭接的。
“邹庭叫咱们都过去一趟。”
陈岭把听筒放下,站起来。
马东升刚从省检察院那边回来没多久,公文包还搭在椅背上,他顺手把桌上那本翻开的卷宗合上。
周段锋合上钢笔的笔帽,陆远动作比谁都快,人已经到了门口。
林正宇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笔记和一支笔,秦晓跟在他后面。
几个人一起走进邹德华的办公室。
邹德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份案件移送材料的复印件和一份起诉书。
两份材料都翻开过,起诉书边缘有他用红笔画的几道线。
邹德华抬头。
“都到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张长沙发和几把椅子。
“坐。”
陈岭在沙发那头落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段锋挑了靠墙那把椅子坐下。马东升和林正宇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秦晓坐在林正宇旁边。陆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沙发背后一点的位置。
邹德华没有寒暄。
他把桌上那份起诉书往中间挪了挪。
“今天上午立案庭转过的案子。”
“被告人王海东,三十四岁,务工人员。今年八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多钟,在本市城南区活力四射KTV的包厢内,因故持刀捅伤两人,致两人当场死亡。”
“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起诉。”
“量刑建议,死刑。”
邹德华说话的时候没有抬眼,目光一直落在起诉书上。
“被害人一方两个家庭,一个是本市人,一个是外来务工人员。案发之后两个家庭一直在市里信访,前后找过政法委、我们院、高院,高院上个月把这个案子列进督办名单。”
他抬起头。
“社会关注度有一些,敏感度也有一些。”
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
陈岭放下茶杯。
马东升看了一眼林正宇。
陆远坐得更直了。
邹德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正宇身上。
“这个案子,审判长和承办人……”
他顿了一下。
“林正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看了邹德华一眼。
陆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拿下来。
周段锋的的表情也很平静。
马东升转过头,冲着林正宇挤了挤眼睛。
秦晓在林正宇旁边微微坐直了一点,脸上的神情林正宇没看清楚。
邹德华像是没注意到这些反应,又或者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反应。
他继续往下说。
“合议庭其他成员。”
“陆远、老周。”
他看向周段锋。
“老周,这个案子涉及死刑,需要你来压阵,程序和证据这两块,你盯着。”
周段锋点头。
“好。”
邹德华又看向陆远。
“陆远跟上来,这是锻炼机会,你要多看多听。”
陆远赶紧点头。
“明白。”
邹德华这才重新把目光转回林正宇身上。
“正宇。”
“邹庭。”
“中院的一审案件跟基层不是一个路子。”
“基层办案,案子结了就结了,判决书写出来当事人服不服都是当事人的事。中院的一审案件,尤其死刑案,你审你判你签字,但每一份材料,每一个程序节点,都必须经得起检验,稍微一点错误就有可能是一个人生命的终结。”
邹德华看着他。
“你心里要有个标准。”
林正宇点头。
“我明白。”
邹德华又转向周段锋。
“老周,你经验最丰富,合议的时候该说就说,该拍桌子就拍桌子。但审判长是小林,案子怎么推进,他最终拿主意。”
周段锋又点了一次头。
“明白。”
邹德华把桌上那份起诉书合上,往林正宇这边推了推。
“先把卷宗从头到尾过一遍,过完了再来找我汇报思路。”
“好。”
邹德华摆了摆手。
“就这样,散了。”
众人陆续站起来。
陈岭端着茶杯先走一步,出门的时候在林正宇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秦晓与马东升跟他在后面,临出门马东升又回头冲林正宇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周段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邹德华,又看了一眼林正宇,好像在审视着什么。
陆远已经出门了。
林正宇本来也要跟着出去,邹德华叫住了他。
“正宇。”
林正宇停下脚步。
周段锋走到了门口,听见这一声,脚步没停,顺势出了门,把门在身后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正宇和邹德华。
邹德华没让他坐下。
“我相信你的能力。”
林正宇站在原地。
“但是你到了中院,有些原来的观念得转一转。”
“凡事想清楚了再动手。”
林正宇等他往下讲。
邹德华却没再说了,他摆了一下手。
“去吧。”
林正宇点头,转身出了门。
……
陆远跟林正宇同一批到中院,年纪差不多,背景甚至比他更硬一点。
刚才这个分案结果,陆远心里是怎么想的,林正宇能猜到八分。
林正宇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远已经坐回工位,电脑屏幕打开了,鼠标再随意的点着,但眼睛却好像没有焦点。
周段锋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翻开那份没改完的文书。
老周在这个合议庭里的位置很微妙。
邹德华特地安排他来压阵,这个词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让一个老资格法官给一个年轻法官的合议庭做背书。
对周段锋来说,这不是他第一次坐这种位置,但让他给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同事当副手,这个分量他心里有数。
老周不说什么。
但老周对自己的考量,从这一刻开始了。
林正宇路过秦晓的工位。
秦晓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没抬头,却把手伸出来在桌面下的位置冲他偷偷扬了扬一个小拳头。
林正宇嘴角松了一下。
公共区那一摞半米高的牛皮纸袋还在原处,没人动过。
林正宇没有马上起身去搬卷宗。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
邹德华把审判长的位置直接给了他。
这个决定在庭里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邹德华跳过了所有人。
把最重的位置直接压在他肩膀上。
林正宇看着那一摞牛皮纸袋,这不是什么特殊照顾,是邹德华还在试他。
试他是不是真的能扛住这个层级的案子。
龙首山那个案子是二审案件,底子是一审法院打的,他做的是审查工作。
王海东这个案子不一样,这是个中院的一审案件。
事实怎么认,罪名怎么定,量刑怎么落,包括死和不死这两个结果,都将从他的笔下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