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绕到林正宇对面坐下,把杯子放在桌角。
九点三十分整,陆远进来。
陆远端着一只白色的玻璃杯,他挑了侧面那把椅子坐下,位置在周段锋旁边,离林正宇稍远。
林正宇把自己面前那一份备忘录往两边推了推。
“案卷我通看了一遍,整理了一份阅卷备忘录,你们先过一眼。”
“有几个点想讨论以下。”
周段锋拿起备忘录,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陆远把备忘录拉到面前,从第一页开始翻。
两人看得都不快。
陆远翻得略快一点,但每翻一页都会在某处停一下。周段锋看得慢,一页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是陆远的两倍。
林正宇没有催促。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向窗外。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周段锋把备忘录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
陆远也跟着抬头。
“大概说一下吧。”周段锋开口。
林正宇点头说道,
“定罪我认为没有问题,故意杀人罪,但量刑需要审慎。”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
“如果走死刑立即执行,这五个疑点在复核阶段每一个都可能被翻出来。我的初步判断是,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撑死刑立即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段锋放下杯子。
“你这五个问题,有的实,有的虚,我一个个说。”
林正宇点头。
“监控花屏。”周段锋又翻开备忘录,“设备老化是最常见的解释,KTV不是银行,摄像头信号不稳定的情况我在办案里见过很多次,因客观原因导致该段监控画面无法呈现,不影响本案基本事实的认定,复核的时候这一句话能立得住。”
林正宇没接话。
“刺创角度。”周段锋往下说,“混乱搏斗中什么角度都有,你没有实地勘察的数据支撑,光凭一个30度的数字说不了什么,法医也只是描述客观现象,不会替你下判断说王海东当时是坐着还是站着。”
他顿了一下。
“小杨的证言矛盾。”
“通知出庭没问题,但你要想清楚一个事情,如果她出庭之后推翻了第一次证言,对案件是帮忙还是添乱?“
“你作为审判长,庭审节奏在你手上,证人出来以后说了什么,你控制不了。万一她当庭做了个对被告人更不利的版本,甚至翻出来新的细节,整个庭审节奏就被带偏了。“
“你要是走死刑立即执行,这一步棋是加分,但你要是想往死缓那个方向说理,这一步棋就不一定加分,很有可能减分。”
林正宇听完,没有马上回话。
这几点里,关于小杨出庭的风险,是他自己昨晚就掂量过的。
周段锋说完抬起眼。
“林法官。”
“嗯。”
“你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周段锋这一问,让会议室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陆远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是这些疑点本身?”周段锋的表情耐人寻味,“还是担心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判下来之后,上面给你找麻烦?”
这问题很尖锐,林正宇知道老周在问什么。
这些疑问是出于对案件本身的判断,还是出于怕担责的自我保护。
这是两码事。
一个法官如果是出于对案件本身的判断提疑点,那这种慎重是职业要求,如果是出于怕担责,那就是把问题踢给上面或者踢给下一轮程序。
后者会被他看不起。
林正宇没有避开老周的目光。
“我担心的是如果合议庭走了死刑立即执行,死刑复核时因为这些问题给打回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宁可现在多查一步,也不想到那个时候被动。”
周段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
周段锋没再追问下去,他把杯子端起来说道,
“那就按你的思路走。”
林正宇把目光转向陆远。
“陆远,你看完了?”
陆远把备忘录合上。
“看完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
“有两点想法。”
“你说。”
陆远坐直了一点,双手放在备忘录上。
“第一,关于陈某的角色。”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
“起诉书认定他是上前劝阻时被刺,但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去拉架的。张伟的证言和小杨的第一次证言支持这个方向,但张伟是刘某一方的人,小杨后来又退了口径。”
林正宇点头。
“不过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去参与攻击的。”
“孙磊说陈某是看到刘某被捅了才冲过去,这个版本里陈某的动机可能是帮忙,可能是报复,也可能就是本能地冲过去,什么都没想。”
“现在证据两边都不充分。”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正宇脸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在庭审中花大量时间去追这个问题,最后查不出确定结果,反而会显得合议庭在替辩护人做辩护。”
“外界观感不好。”
林正宇听完没有反驳。
陆远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中院的案子外界关注度高,尤其是这种已经被高院列进督办名单、家属长期信访的案子。合议庭在庭审上花大量时间追陈某的行为性质,最后却没追出确定结果,外界观感确实会打折扣。
“我说的不是不该探究这些问题。”陆远补充了一句,“是说方式和分寸要拿捏。”
林正宇也点了点头,接着陆远的话说道,
“你说的这个风险我也考虑过。”
他把法医鉴定意见书抽出来,推到陆远面前。
“所以我打算先去现场实地勘察,核实空间关系。”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茶几、沙发、门的具体位置,沙发的高度,茶几的高度,被告人抓刀的位置和陈某冲进来的方向,这些如果能在现场量清楚,就可以和30度这个数字对上。“
“如果现场能解释刺创角度的问题,那陈某的角色就有了间接佐证,至少能排除被告人冷静追击的可能。”
林正宇顿了一下。
“这对量刑说理是有意义的。”
“我不是说一定要在庭审上把陈某的角色定死成劝阻或者非劝阻,那不现实。我是说,至少要排除一种极端,排除被告人在已经刺倒刘某之后,有意识地继续追杀一个正在靠近的人。“
“这一种极端排除了,量刑就有空间。”
陆远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们跟进勘察结果再讨论。”
林正宇看向两人,把三份备忘录收到桌面中间。
“那今天先做三个结论。”
他的语气恢复了主持会议时的平稳。
“第一,合议庭同意通知关键证人小杨出庭。询问方式、询问主体的分配,我会在庭前会议之前出一份具体方案。”
周段锋点头。
陆远也点头。
“第二,近日实地勘察案发现场,勘察之前我会先向侦查机关申请调取案发包厢的原始勘验笔录和详细的室内布局图。”
“第三,案件定罪方向暂无分歧,量刑讨论待庭审证据调查结束后继续。”
他看向两人。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段锋摇了摇头。
陆远把备忘录合上。
“暂时没有。”
“那就散会。”
林正宇把自己那份备忘录和几页关键材料收进文件夹。
陆远先站起来,端着杯子往门口走。
周段锋动作慢一些,他把老花镜收进胸前的口袋,搪瓷缸端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勘察的时候叫上我。”
林正宇抬起头。
“好。”
周段锋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看着周段锋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老周刚才在会议桌上没有帮他站台,但却让他在勘察的时候叫上他。
这是老周的方式,他在用行动表态。他要是不认可这个方向,现场勘察他根本不会去。他要是纯粹程序派,发回去让侦查机关补充就行,不用跟着林正宇跑一趟KTV的包厢。
他要跟着去,说明他心里已经把林正宇的判断当成一个可以跟着走的方向了。
这种老法官,嘴上不认身体却很诚实。
林正宇把椅子推回去,也起身离开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段锋已经在工位上翻一份别的卷宗。
陆远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正宇在自己工位上坐下,余光扫到陆远那边。
陆远翻卷宗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
他翻过一页,停了两三秒才翻下一页,有一页他甚至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然后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心思完全在不在手上的卷宗上。
林正宇没有过去打断他。
这是陆远自己要过的一道坎。
作为合议庭成员,陆远第一次在案件讨论中正式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的立场不是错的。外界观感和效率,在中院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维度。作为刑一庭的新人,他在意这些很合理。
但在一个死刑案件面前,这个维度需要和事实真相放在一起比较。
陆远刚才在会议桌上,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秦晓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复印好的材料,经过林正宇工位的时候,脚步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她把其中一份材料放在林正宇面前,是省高院三年内故意杀人案判决书的分类摘要。
林正宇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晓对着她俏皮的笑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林正宇把那份材料拿到面前。
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