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正宇把秦晓放在桌上那份分类摘要翻了一遍。
摘要是按罪名分的,故意杀人一档占了七八页,里面又按照具体情节分了若干小类。
秦晓做的很工整,每一条都标了判决年份、审级、判决结果。
但这份摘要的问题也很明显,信息没有深度。
判了几个死刑、几个死缓,有个大致的比例。
但每一件案子的量刑说理部分是怎么写的,有没有对被害人过错做过层次性的评价,这些细节摘要里都看不到。
他需要的是原始判决作为参考。
最好是带着可检索字段的数据库。
林正宇想起上周去研究室送文件的时候,看到那个正在整理近三年全省故意杀人案的判决分类数据的小伙子。
当时他还特意记了张便签。
林正宇把那张便签抽出来,上面写着“研究室,沈一鸣。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U盘,收进外套口袋。
“我出去一趟。”
……
七楼研究室的门半开着。
林正宇进去的时候,研究室主任正在茶水间那边接水,几个年轻人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
沈一鸣在靠窗的位置,他正盯着屏幕完善文档,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
林正宇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一鸣没发现。
“沈一鸣?”
沈一鸣抬起头。
他看了林正宇两秒,然后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林法官?”
林正宇在他工位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我看你正在整理全省的一些数据,想请你帮忙做一次类案检索。”
沈一鸣点了点头,把键盘往身前拉了拉。
“什么案子?”
“故意杀人。”
“被告人无前科,本人先受伤,致一死或二死。”
沈一鸣听完手指在键盘上动起来。
屏幕上那个数据库界面被调了出来,下面是一排筛选字段:罪名、年份、审级、被告人情节、被害人情节、量刑结果。
沈一鸣问。
“时间范围?”
“近五年。”
沈一鸣又问。
“被告人先受伤这一条,是有医院记录的轻伤以上,还是只要笔录里提到?”
林正宇停了一下。
这是个细节问题,数据库里的字段是怎么设的,直接影响检索出来的结果。沈一鸣问这个问题,说明他这个数据库不是粗略地按关键词抓取,是每一件案子都人工标注过的。
“轻伤以上。”
沈一鸣点头,继续调字段。
“被害人有先动手情节的,单独筛出来。”
“可以。”
屏幕上的筛选框一个一个被勾上。
林正宇看着他操作,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人。
一个把三年数据一条条标注入库的人,跟一个会写检索报告的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研究者。
半分钟后,屏幕上跳出结果。
“十七件。”
沈一鸣把结果窗口放大。
林正宇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
表格里每一行是一件案子,后面带着判决结果,林正宇扫了一眼量刑分布。
死刑立即执行:三件。
死刑缓期执行:九件。
无期徒刑:四件。
有期徒刑:一件,判十五年。
死刑立即执行的三件里,两件有前科,其中一件是累犯。剩下一件没有前科,但被害人也没有先动手情节,属于单方加害。
沈一鸣看出他在找什么。
“去掉有前科和无被害人过错的。”
他又敲了一下。
数据刷新,剩下十一件。
这十一件里,死刑立即执行剩下零件,死缓七件,无期三件,有期一件。
林正宇把这个数据记在笔记本上。
十一件当中,零件死刑立即执行。
他抬起头。
“这十七件里面,有没有哪份判决书的量刑说理部分,是对被害人过错分了层次来评价的?”
沈一鸣愣了半秒。
“分了层次?”
“不是笼统地说被害人有过错,而是具体区分了不同被害人的过错程度。”
“比如,两死一伤的案子,判决书有没有分开写第一名被害人的过错是什么、第二名被害人的过错是什么,然后分别对应量刑考量。”
沈一鸣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有没有,而是重新开了一个检索窗口。
这一次他用的字段不是之前那些,是在判决书全文里做关键词匹配。他输入了几组词。
屏幕上跳出匹配结果。
沈一鸣把结果往下拉了拉,一件一件点开看。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道,
“没有完全对应的。”
他把屏幕拉到其中一件上。
“最接近的是这一件,江北中院一审,2011年,两死一伤。说理部分提到了一名被害人先行挑衅,但对另一名被害人的过错没有单独论述,整体还是笼统评价。”
林正宇把这一件的案号记下来。
沈一鸣又往下看了两件。
“其他的基本都是一句话,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酌情从轻,没有进行区分。”
看来自己的审判思路省内暂无先例,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案件将成为分层级论述的首案。
这也意味着他原本构想的分层评价思路,在省内没有现成的说理模板可以参考。
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判决书的说理部分必须自己从头搭起来,每一步逻辑都要扎实。
一旦判决出去,这份说理会作为新的参照,往下辐射到基层法院,写得好是加分,写得不扎实就是贻笑大方。
他合上笔记本。
“这十七件的判决书,能拷一份给我吗?”
他把U盘递过去。
沈一鸣接过U盘插上。
“全文,还是只要说理部分?”
“全文。”
沈一鸣点点头,开始导出。
导数据的间隙,他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再帮你检索全国范围内的类似判决。”
林正宇抬头。
“全国的?”
“数据库接了最高法公开裁判文书网的端口,全国故意杀人二审及以上有两万多件,按被害人多人且其中一人有挑衅情节筛,应该能筛到几百件,再往下按分层评价的关键词过一遍,能剩几十件。”
林正宇想了一下。
“全国范围帮我筛到按分层评价出过关键词的那一档,不用全部导出,帮我列个目录就行。”
“好。”
沈一鸣又敲了几下键盘。
“还有一件事。”
他继续说。
“如果你最后要写审理报告,我可以帮你做一个量刑比较图表,你上审委会的时候用得着。”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
这个提议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想。
一个类案检索,沈一鸣可以把它一路延伸到了审委会汇报材料。
“那就辛苦你了。”
“但先不急,看完省内数据有需要的话我再请你帮忙。”
沈一鸣点头。
U盘里的传输进度走完,沈一鸣把U盘从接口上拔下来还给林正宇。
“电话我给你留一个。”
他从桌上撕了一张便签,写了手机号和内线分机。
“检索如果需要调整条件,直接打过来就行,不用再特意跑上来,我查好了就直接通过内网发给你。”
林正宇把便签收进笔记本里。
“谢谢。”
他站起来。
沈一鸣又把身体转回到显示器前,手指一搭上键盘,整个人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林正宇回到刑一庭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五分。
他在自己工位坐下,把U盘插进电脑,然后把沈一鸣导出的十七份判决书全部复制进去。
文件复制完,他挑了那件最接近的江北中院2011年的,双击打开。
判决书有三十七页。
林正宇把进度条直接拉到量刑说理部分。
这一段写得中规中矩,两名被害人放在一起评价,共同过错共同从轻。
他从头读了一遍,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需要注意的点:说理结构、援引条文、量刑情节的排列顺序。
秦晓从旁边经过,端着一杯水。
她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数据表格。
“你在做量刑参考?”
“嗯,先看看同类案件都怎么判的。”
秦晓在他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沈一鸣给的?”
“你认识他?”
“实习轮转的时候我在研究室待过两周。”
秦晓说。
“他做事挺靠谱的,就是说话有点憨,当时汇报工作他讲完我都睡了有一会儿了。”
林正宇笑了一下。
秦晓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格,又看了一眼林正宇。
“你拿这么大的案子……压力不小吧?”
林正宇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晓的眼神里全是关心。
“还好。”
他说。
“你这下巴真是越来越尖了,我真怀疑你已经开始营养不良了。”
她能感觉到“还好”这两个字不太对劲,于是把话题转移到林正宇的身体营养方面。
说完又感觉自己作为普通同事好像管的有点太宽了,脸稍微红了一阵,赶紧端着水回到自己工位,把脸埋进卷宗当中。
林正宇把目光转回屏幕。
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秦晓是他的书记员,现在秦晓跟他一样都是审判员,两个人之间的分寸反而比那时候更重要。
他把屏幕上的判决书往下滑。
作为审判长,有些压力是不能分摊的。
合议庭成员可以表达不同意见,周段锋可以在程序上提醒他,陆远可以在外界观感上提醒他,这些意见都有用,都有价值。
但最终签发判决书的、在审委会上迎接炮轰的人是他。
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有压力黄庭会先扛一层。
现在是没有那个待遇了。
邹德华把这个案子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刻,就等同于把所有的判断权也一起交过来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斜了一点,光线随着时间从窗台慢慢的移动到了地板上。
林正宇把江北中院那份判决书关掉,点开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