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正宇正翻到第三份判决书的量刑说理部分的时候,内勤小赵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那种不是什么好消息的神色。
“林法官。”
林正宇抬头。
“一楼信访接待室。”
小赵压低了声音。
“死者刘某的家属来了,说要见案件承办法官。老人家从乡下过来,一大早就到了,立案庭那边接待了一个多小时,情绪还算稳定,但就是不肯走。”
“几个人?”
“老两口,还死者的爱人也来了。”
林正宇站起来。
“我过去听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一边穿一边交代。
“小赵你跟着做记录,我们就了解情况,不评论案件、不透露进展。”
小赵点头,转身跟着走出办公室。
……
一楼信访接待室在立案庭侧边,走廊拐过去第二间。
林正宇进门之前先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
屋子里三个人,一对老夫妇坐在里边,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他们旁边。立案庭的老李陪着他们,面前放着一份接待登记表。
林正宇推门进去。
老李赶紧站起身,脸上露出一副救兵终于来了的表情。
“林法官来了。”
他走到三个家属那边,侧过身。
“这位是案件的审判长,林法官。”
刘德厚的头慢慢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林正宇的身上停下了。
“……审判长……”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这么年轻……”
他身边的老伴也抬头看过来,眼神和他是一模一样的。儿媳看了林正宇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他在那两把空椅子中挑了靠近家属这一侧的那把坐下,小赵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记录本。
“三位好。”
他声音相当平易近人。
“我是这个案件的审判长,今天你们来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刘德厚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青筋鼓着,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
他犹豫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老伴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说啊。”
刘德厚张了张嘴,嗓子里先咳了一下。
“林法官。”
“我们家……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他妈生他那一年我四十二,在村子里我四十出头了还没儿子,一直被村里那些人说闲话。后来有了他,家里那几年才像个家。”
他抬起头。
“他今年三十一,结婚三年了,这是他媳妇。”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女人。
“他们的孩子还没满周岁,都还不会叫爸爸。”
听到这里,儿媳的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八月十八号半夜两点多,派出所打电话叫我们赶紧过来,我们连夜坐车过来的,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他已经……”
刘德厚说到这儿也说不下去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眨动了好多下,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
林正宇能看见他眼眶里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我知道的。”
刘德厚继续说。
“我知道我儿子那天晚上喝多了。”
“我知道他先去人家门口骂人。”
“我也知道他后来又跑回去,拿了个酒瓶子要去大人。”
“派出所的同志跟我们讲过。”
林正宇没有打断他。
“可是林法官。”
刘德厚抬起头。
“他再不对,他也……也罪不至死啊林法官!”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豆大的眼泪成串的从他的眼角低落,他声音颤抖着继续往下说。
“他先动手是他的错,人家气不过,还一刀我们认了,可是那个人坎了他三刀呀!刀刀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肝上一刀,肺上一刀,心口那儿还一刀。”
刘德厚用手捂住自己的两只眼睛,揉了揉,想把眼泪止住。
老伴这时候也跟着哭了起来,小声的叫着死者刘某的小名。
儿媳的肩膀抖得更加的厉害,是对过去的怀念,对当下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亲人横死的切肤之痛在他们三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正宇的心像被抓了一下,但很快把这种情绪撇到脑后。
法官也是人,看到这种最绝望的悲伤也没办法不动容,但他已经有了几十年的法官经验,见识过无数的人间疾苦,心虽然尚未麻木,但他的职业道德压制住了自己那多余的同情。
因为他是法官,法官必须居中裁判,带有情绪的裁判是对死者、对家属、对被告最大的亵渎。
刘德厚等着他开口。
林正宇深吸了一口气。
“刘大爷。”
“案件现在正在依法审理当中,所有的事实,包括你提到的这些,我们合议庭都会在庭审当中一条一条地查清楚。”
“鉴定意见书里记录的内容不会漏。“
“被告人那一方的情况也会一起查。”
“有什么进展,法院会按程序通知你们。”
刘德厚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摇了一下。
“我不懂什么程序。”
他说。
“我就知道一件事。”
“我儿子人没了。”
他的眼睛又抬起来落在林正宇脸上。
“杀我儿子的那个人,他得给我儿子偿命。”
“他不偿命,我们这一家就会一起去找我儿子团聚。”
林正宇和他对视着。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也请你们理解我们的工作。”
这是他能说的全部。
他不能点头,不能承诺,也不能解释偿命这两个字在法律里的具体含义。任何一句话的倾斜,都会在这个老人的记忆里变成法院的承诺。
刘德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最后说。
“我知道你不能跟我说这个。”
他慢慢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
老伴赶紧扶他,儿媳也站起来。
刘德厚站稳之后,又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法官。”
“我儿子的案子……请你一定要判得公道啊。”
他说完没有等林正宇回话,便转身往门口走。
老伴搀着他,儿媳跟在后面。
门被老李轻轻带上。
……
回到刑一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四十。
走廊上碰见送材料的陆远,陆远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正宇推门进办公室。
秦晓从自己工位上抬起头,她注意到林正宇的神色不太好看。
林正宇在工位坐下,没说话。
秦晓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旁边茶水柜,从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
她走到林正宇工位侧面。
“中午吃这个吧。”
保温袋打开,里面又是一个保温饭盒。
林正宇抬头。
“我妈昨天熬的鸡汤,做太多了没吃完,我就打包过来了。“
“你别嫌弃,我们是舀出来喝的,这里面的都是没动过的。”
她把饭盒放在他桌角。
林正宇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手腕内侧一小圈红,像是被烫到的。
秦晓发觉他在看,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昨天裁纸不小心弄到的。”
“手腕那里呢?”
“……油溅的。”
她偏过头。
“我妈一贯手艺不好,我在旁边看着油都能飞到我手上来,真是可恶。”
林正宇笑了笑,没拆穿她。
“谢谢。”
“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她说完转身回自己工位,背对着他坐下,把屏幕调近了一点。
林正宇把饭盒的盖子打开。
说是鸡汤,但是鸡肉却是占了大多数,汤倒是少得可怜,而且肉都是一些比较好的部位,林正宇翻了翻,发现里面还有一颗鸡心。
他拿起筷子。
一口鸡肉一口汤,胃里暖暖的。
吃到一半,他拉开抽屉把王海东那一本案卷抽出来摊在另一边。
案卷的扉页是被告人的证件照。
看守所里拍的,白墙背景。
王海东,三十四岁。照片上的人脸颊凹着,眼睛底下是一层青黑色,嘴角没有表情。面部从左眼下一直到颌角有一道缝过的伤疤,颈部偏右的位置还有一道,横着的,长度短一些。
林正宇把这张照片在桌上放平。
他想起刘德厚刚才坐在接待室里的样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老人。
一个刚刚失去独生子的父亲。
林正宇把照片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王海东的档案他翻过,老家邻省山区,妻子带着七岁女儿在老家,女儿刚上一年级。王海东在这个城市做木工,每个月都准时往家里寄六千块。
他的父亲今年也五十八了。
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一个可能失去会失去儿子的父亲。
一碗鸡肉带汤,林正宇吃得干干净净,他把饭盒盖上继续看卷宗。
这两个家庭的遭遇都差不多,无论自己怎么判,总会有一方不满意。
法官的工作不是让所有人满意。
是在所有人都不会满意的情况下,找到最接近公正的那个点。
这个点在哪儿,没有人替他找。
邹德华把这个案子交到他手上的那一天起,法庭上的法槌就由他一个人来敲响。
林正宇把王海东的证件照放回卷宗,然后继续看那份2011年江北中院的判决书。
秦晓在对面的工位上,屏幕上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显得十分的温柔恬静。
林正宇瞥了一眼饭盒。
等这份判决书的说理部分看完,他要把饭盒洗了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