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内勤小赵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林法官,法律援助的辩护人到了,在小会议室。”
林正宇合上笔记本跟着小赵出了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灰色西服,袖口有点旧偏。
看见林正宇进门,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审判长你好,我是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马志刚。”
“马律师你好。”林正宇伸手,两人握了握手。
“坐。”林正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海东案的程序性材料,之前收到了吧?阅过卷了吗?”
“收到了,卷宗也都看了。”
马志刚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叠A4纸,上面有几处荧光笔的痕迹,记号集中在起诉书的前半部分和两份笔录上。
“看了几遍?”
“两遍。”马志刚顿了顿,“主要是第一遍过一遍事实,第二遍抠了抠关键点。”
“嗯。”
林正宇没有评价。
“马律师今天过来是想提前沟通一下案情吗?。”
“是的,想着在庭前会议之前先跟您碰个头。”
马志刚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我这边主要有三条意见想汇报一下。”
“第一,自首情节。王海东案发后没有逃跑,一直在现场等警察,到所里之后如实供述,这个符合自首的构成。”
林正宇点头。
“第二,被害人一方存在明显过错。刘某先持碎啤酒瓶划伤王海东的面部和颈部,这个从伤情鉴定和监控截图都能印证,王海东是在被伤之后才拿出水果刀的。”
“第三。”马志刚抬头看了林正宇一眼,“请求法庭综合考虑前述两点,对王海东从轻处罚。”
林正宇还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马志刚却已经合上了笔记本。
就这些。
林正宇把文件夹打开翻到起诉书那一页然后抬头。
“马律师。”
“关于第二名被害人陈某,你的辩护意见中有没有涉及?”
马志刚愣了一下。
他重新翻开笔记本,从前往后翻,又从后往前翻,翻到陈某那一页停住。那页上只有两行字:陈某,男,二十八岁,死因:刺创致失血性休克。
“陈某……”
马志刚看着那两行字。
“起诉书上写的是上前劝阻时被刺,这个……被告人也没有否认确实刺了他。”
马志刚抬头。
“所以我在辩护方向上,主要是围绕刘某这边的被害人过错来论述的。陈某这边,从现有证据看他是劝架的,这一刀就是……就是王海东当时情绪激动之下的扩大性行为。”
“扩大性行为。”
“嗯,情绪失控之下的连带伤害,这个在量刑上我们会请求法庭考虑,但是要作为单独的辩护点来讲,我觉得理据不足,起诉书定的是故意杀人罪,这个定性目前也很难推翻。”
林正宇沉默了。
马志刚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主要的精力放在刘某那边的过错上,这样对王海东的量刑帮助更大一点。陈某这边如果去争,容易被检察院抓住说我们在为暴行找借口。”
林正宇合上起诉书。
他想说几句话。
想说自己光在阅卷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很多疑点。
但他不能说,他坐在这里的身份是审判长。
马志刚是王海东的辩护律师。
审判长如果在庭前跟辩护律师指出你应该注意陈某的问题,就会变成替辩护人设计辩护思路。一旦马志刚顺着这个方向去查,拿到新的质证材料,那这份材料的源头就来自审判长的办公室。
他不能这么干。
“马律师的思路我记下了。”
“好的。”马志刚如释重负。
“庭前会议我们会在开庭前一周通知,到时候会把公诉人提交的补充证据目录发给你。你这边如果有申请调取的证据,也是那个时候提。”
“明白。”
“还有,”林正宇想了想,说得很委婉,“案件关系两条人命,辩护工作建议再细一点。尤其是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言,有时候第一遍看和第三遍看,感觉会不一样。”
马志刚愣了一下,他没听懂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有一点东西。
他还是立马应承下来。
“好,我再看几遍。”
“嗯。”
“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马志刚马上把那叠A4纸收进公文包,动作很快。
林正宇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廊上,马志刚像是在回想刚才林正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走到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正宇朝他点了点头。
林正宇回到办公室,秦晓在整理抢劫案的补充卷宗,周段锋和陆远都在自己工位上。
林正宇坐下打开抽屉,把那本阅卷备忘录拿出来,翻到标注了五个疑点的那一页。
五个疑点里,有三个直接牵涉陈某,但是辩护人根本没有触及。
如果他还在郡沙县法院,手底下有王鹏、刘谨、朱慧,合议庭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个饭都能把方案拍下来。
但他现在是中院的法官,是这起案件的审判长。
故意杀人案,两名被害人死亡,检察院量刑建议死刑立即执行,省高院督办,被害人家属多次信访。
“凡事想清楚再动手。”这句话是邹德华的提醒。
意思就其实不难懂,你林正宇作为中院的审判长,手上有着生杀大权,那你的每一步都要多想两遍。
法律给了审判长主动发问的权力。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规定审判人员可以讯问被告人,这条授权不是摆设,它是为控辩力量不对等的时候准备的安全线。
但法律不会替他承担发问之后的结果。
问题在于怎么问。
问得太直白,效果等同于替马志刚进行辩护。
问得太绕,关键事实不能落地。
不能自己一个人使劲往前冲,合议庭还是要利用起来。
合议庭三个人,三个人的问题要有分工、有层次。
如果三个人都围着陈某问,那这个方向就会变得太明显。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问,容易被看成偏向。
最合理的安排是,让周段锋去问程序层面的东西,监控录像那十五秒的花屏怎么解释,证人证言的矛盾点怎么处理。
让陆远去问一些边角问题,KTV的布局,包厢的位置,当晚几个人的位置关系。这些问题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位置关系一旦在法庭上确认,陈某那一刀的角度就有了直观的展示。
他自己则在前面两层铺开之后,做最关键的发问。
这种安排是合议庭三个人把法庭调查做扎实。
林正宇把这个思路想了很久,最终确信这条路能走得通。
但是得要先让周段锋和陆远知道他打算问什么,为什么问,问到哪一步为止。
三个人的问题要拼起来才能形成一张网,如果其中任何一个人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的路线,庭审上一开口就会撞车,要么三个人重复,要么有的问题没有人管。
这是审判长和承办法官最大的区别。
承办法官只要把自己这一块做到位,合议的时候拿出自己的方案就行。审判长要把三个人协调起来,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开口、说什么、停在哪里。
工位对面,秦晓还在整理那份抢劫案的补充卷宗。
斜对角周段锋在看电脑屏幕,一手扶着鼠标,一手敲键盘。
陆远的位置是空的,他应该是出去送文书了。
林正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晓晓。”
秦晓抬头。
“陆远什么时候回来,知道吗?”
“我估计他今天不会回办公室了,他跟着邹庭下基层,回来估计直接下班回家了。”
“有什么事要紧的事吗?”
“没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这个事暂时还不着急,现在最应该的做的事情是先到现场具体看看情况。不到现场纯靠脑子里想,是没办法还原出最贴近事实的案情。
……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正宇在工位上把阅卷备忘录合上。
“周老师,陆远,过来一下。”
周段锋把鼠标放下,陆远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
“王海东案,今天下午我打算去案发现场看一下。”林正宇把备忘录推到桌面中间,“那家KTV还在营业,C06包厢也没改动。”
周段锋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两点。”
陆远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刚打印出来的一叠传票,他犹豫了一下。
“需要我一起去吗?”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
如果这个案子换成别的类型,三个合议庭成员一起去现场是合规也合理的安排。
但王海东的案子现在正卡在关键节点,合议庭三个人都离开办公室半天也不太合适。
“你留在庭里帮我对接一下检察院那边。”林正宇说,“通知韩检察官,庭前会议的时间我们再定一下,让他先把补充证据目录准备出来,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给我。”
陆远点头转身回自己工位,这会儿林正宇单独给了他一摊事,他的神色明显变了一些。
秦晓在那边插了一句。
“现场记得拍高清照片,量好尺寸,回来如果需要画示意图我可以帮忙。”
林正宇应了一声把备忘录收起来,又从抽屉最里层抽出一只卷尺。
这是他刚买的还没拆过塑封,他把塑封拆掉塞进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