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两点出发。”他看了一眼周段锋,“我去约车。”
周段锋也点头,重新把目光挪回屏幕。
……
下午两点零五分,车开出中院。
KTV在城东老商业区,一栋有些年头的商业楼,KTV的经理姓吴,刚接手不久,之前那个经理因为这起案子被老板换掉了。
吴经理在门口等他们,脸上笑意堆得很足。
“两位法官,这边请。”
林正宇没寒暄,直入主题。
“你是吴经理?C06在二楼?”
“对对,这边上楼。”
楼梯是那种九十年代老式楼梯,周段锋走在后面,视线却落在楼梯墙面上贴的防火通道指示牌。
二楼走廊铺着墨绿色的地毯,两侧都是包厢门。C06在走廊中段偏右。C05和C04在它对面,中间隔一条一米二宽的过道。
林正宇在C06门口停下。
“当晚刘某他们那边是哪个包厢?”
“C04。”吴经理指了指斜对面。
林正宇把C04的门推开看了一眼。里面布局跟C06差不多,沙发、茶几、屏幕、麦克风台。他合上门,又回到C06。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门槛。
门槛比包厢里的地面高出一截,不是普通的那种门框下沿,是一级实打实的台阶。
林正宇停下脚步。
他弯腰,从公文包里把卷尺掏出来。
卷尺拉开,贴着门框内侧的地面量到门槛上沿。
十五厘米。
“周老师。”
周段锋走过来。
林正宇没说话,只是把卷尺比了一下。周段锋的目光落在那个刻度上,他自己踩了踩门槛,又从包厢里跨出去,再跨进来。踩了两下。
“十五厘米。”周段锋低声重复了一遍。
林正宇把卷尺收起来,进了包厢。
包厢不大,大概二十平米,U型沙发沿着三面墙,中间一张长条形茶几,茶几对面是屏幕和麦克风架。沙发背对着门的那一段最靠里,侧面两段分别对着屏幕和墙。
“当晚王海东坐哪儿?”
吴经理在门口站着,没敢进来。
“这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在这上班。”
“没关系。”林正宇说。
他从备忘录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卷宗里的包厢平面图复印件。图上标了几个位置,王海东当晚坐在正对门的那段沙发的左边,也就是推门进来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林正宇走到那个位置,把卷尺打开贴着沙发的座面量。
座面高度,四十二厘米。
他又量了茶几。
茶几高度,五十厘米。
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距离,四十厘米。
他把这几个数据在笔记本上一一写下,然后在纸上画起包厢的平面图。画得很慢,每量完一个尺寸就标一个数字。
周段锋在他身后看着,帮忙打打下手。
手机拿出来,林正宇把卷尺横在沙发座面上,对着拍了一张。又把卷尺立在门槛那里,从外往里拍了一张,从里往外又拍了一张,每张都能看清卷尺上的刻度。
拍了大概十几张。
“周老师。”林正宇直起身,“麻烦你帮个忙。”
“你说。”
“你站在门口台阶外面。”
周段锋走过去,跨到门槛外的走廊上站定。
林正宇坐到沙发上,不是正常坐法,是身体往沙发背上靠,像是被人从正面按住往后推的那种姿势。他的膝盖屈着,小腿几乎贴着茶几外沿。
“大概就是这个姿态。”他说,“卷宗里王海东的陈述是,刘某用酒瓶子划他的脸和脖子的时候,他是倒在沙发上的。”
周段锋在门口站着没动。
“我现在的位置是沙发,屁股离地四十二厘米。”林正宇说,“你现在站的位置比包厢地面高十五厘米。你再把身高加上去。”
周段锋往包厢里走了两步,停在茶几外沿边上。
“这个时候如果陈某是从走廊冲进来的。”林正宇说,“他起步的位置比我高十五厘米。他冲过来的惯性会让他的身体往前探,上半身会前倾。”
周段锋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高度差,又抬头看了看林正宇靠在沙发上的姿势。
“你再把他这个前冲的动作叠加上去。”
林正宇伸手,在沙发前面比了一个弧线。
“他进门,踩下那十五厘米的台阶,身体前倾,朝我这边冲过来。他的重心比我的高很多。”
周段锋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跨出去又跨回来。这次他踩台阶的时候放慢了动作,身体跟着往前倾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次。
然后他回头。
“如果当时他确实被按在沙发上……”周段锋说道,“加上台阶那十五厘米,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至少有五六十厘米,这个角度扎出‘由下向上三十度’的伤口确实合理。”
林正宇没有回答。
这是自从两天前他把备忘录第一次摊在合议庭小会议室上之后,周段锋第一次在事实层面上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样浅显的认同。
是这个数据我自己验证了,逻辑成立没有问题的认同。
林正宇站起来把卷尺重新贴着门槛量了一遍,数据还是十五厘米,他又拍了一张。
“再量一下沙发到门口的距离。”
周段锋接过卷尺一头,两人把卷尺从沙发边缘拉到门槛内侧。
两米三。
“两米三,十五厘米台阶,四十二厘米沙发座面。”林正宇一边写一边念,“如果王海东当时确实靠在沙发背上,他握刀的手的高度大概在沙发扶手的位置,四十五到五十厘米之间,陈某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胸腹部大概在一米二左右。”
“差了七十厘米。”周段锋说。
“算上前冲角度,刀尖从下往上的入射角,三十度。”
林正宇把笔收起来。
平面图已经画好了,上面标着七八个尺寸,每个数字旁边还圈着对应的拍照编号。
他站在包厢中间又看了一圈,从茶几底下到沙发背后,沙发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有灰,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果盘,是店里新换的。
林正宇把手机又拿出来,把包厢整体拍了几张。
“走吧。”
吴经理还在门口站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正宇看了他一眼。
“麻烦你了。”
吴经理赶紧摆手:“不敢不敢。”
下楼的时候周段锋走在前面,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楼梯一眼。
“这种老楼的台阶都做得高。”他说,“一楼门口那一级我看也有十几公分。”
林正宇嗯了一声。
……
返程车上。
郡沙市下午三点多的车流还不多,司机老杨把车开上环线,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正宇把备忘录翻开进行内容补充。
周段锋坐在副驾,侧头看着车窗外。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忽然开口道,
“茶几上那个果盘。”
林正宇抬头看向他。
“卷宗里现场照片我再看一下。”周段锋说,“我记得果盘旁边有个刀槽,就是那种削水果配的小刀。刀具鉴定意见里写的水果刀型号,跟KTV常用的那种是对得上的。”
果盘旁边有刀槽,意味着水果刀原本就是摆在茶几上的。王海东当时靠在沙发上被按着划脸,右手距离茶几不到四十厘米。他伸手够到那把刀,是应激性的顺手动作。
凶器是不是随身携带,在故意杀人案里关系到预谋和激情的区分。
车又开了一段,过了一个立交桥。
“你那个备忘录里的第五个疑点。”周段锋又开口,“被告人第三次讯问中断后喊了什么没追问,庭审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不是周段锋第一次问案情策略,但之前他问的大多是程序层面,今天问到庭审策略,是主动往前跨了一步。
“我打算在法庭调查阶段直接问王海东。”林正宇说,“陈某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话?让他当庭回忆。”
“如果他说了个什么关键的话出来呢?”
“如果他说出来的内容跟现有证据能印证,那就是重要的新事实。如果印证不了,就是口说无凭。”
林正宇把备忘录合上。
“无论如何,我们有责任让被告人把话说明白。讯问中断不追问是侦查机关的事,我们不能在法庭上重蹈覆辙。”
周段锋看着前面的路嗯了一声。
没有评价这个方案好不好,也没有说同意不同意。
但林正宇从他的神色里能够看出他对自己这个审判长的判断力,比两天前那次合议庭碰头会的时候更放心了一些。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的照进车厢,林正宇把公文包拉链拉上。
回到中院已经是四点四十。
陆远站在刑一庭办公室门口等他。
“正宇,韩检察官那边回复了,庭前会议他那边随时可以配合。”
“好,辛苦你了。”
林正宇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秦晓从斜对面转过头。
“需要画我帮忙画示意图吗?”
林正宇把笔记本翻开,“晚点给你,我先扫描存档。”
“好的。”
周段锋回到自己工位,在案件管理系统里点开王海东案的电子卷宗,他把现场照片那一页调出来放大。
屏幕上那个玻璃果盘的边沿,露出一截带刀槽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