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阳已经挪到了西边的山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马东升已经走了,去送个材料就直接下班了。周段锋在自己工位上收拾东西,把鼠标和键盘摆正,屏幕关掉,椅子推进桌子底下。陆远站在打印机旁边拣装订好的文书,动作不紧不慢。
林正宇把扫描完的原档从扫描仪上拿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档案袋。手绘的平面草图摊在桌上,上面标着今天在现场量的尺寸,每个数字旁边都标记着对应的拍照编号。
秦晓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回来,走到他工位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草图。
“今天去现场有收获?”
林正宇抬头看着她。
“现场门槛那里有一级台阶。”他用笔尖在草图的门口位置点了一下,“十五厘米,死者陈某从走廊冲进来的时候,他起步的位置比王海东坐的沙发高四十多厘米。加上他前冲的身体前倾,刀伤角度的疑点基本上能解释得通了。”
秦晓把水杯放在他桌角,弯下腰去看那张草图。
细碎的刘海从她的额前吹下来,空调的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林正宇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看痴了。
她看得很仔细,从门口那一级台阶一路看到沙发和茶几。
看完直起身,直到那几绺发丝重新回到她的鬓角,林正宇才反应过来。
“这个如果要写进审理报告,光靠文字描述加我们现在这张草图,审委会那几位委员不一定能够理解得很直观。”
林正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草图。
确实太粗糙了,几条线歪歪扭扭,字也写得歪歪斜斜。
“你得配一张更加正式的示意图,用装修设计那种风格来还原现场,尺寸标注要做到一目了然,最好再加两个姿态模拟的简笔图。一个是王海东靠在沙发上被按住的姿势,一个是陈某从门外冲进来的姿势。”
秦晓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
“审委会那几位委员年纪都不小了,不会自己脑补空间关系的。你给他一张带数字和人形图的平面图,他看两眼就明白,你只给他一段文字描述,他们可能半天都不知道个所以然。”
林正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个确实太粗糙了。”
他说完抬头看她。
“如果你需要的话。”她顿了顿,“正好本姑娘本科辅修过设计。”
林正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就得麻烦姑娘你了。”
秦晓白了他一眼。
“你跟我说麻烦?”
她说完转身回到自己工位,把水杯放下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笔袋,里面是各种型号的铅笔和一把制图尺。
林正宇看着她把笔袋打开,把那张草图拿过去摊在桌上。
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秦晓还是他带的书记员。那个时候他说一句“麻烦你”,秦晓会说“不麻烦是应该的”。
这中间的变化发生得很自然,但确实是变了。
“示意图不急,明天后天给我就行。”林正宇说。
“知道了。”秦晓没抬头,手里已经开始在一张新的纸上勾勒轮廓线了。
周段锋从自己工位站起来,背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人。
“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交流感情了,先走了啊。”
“老周明天见。”
陆远也收拾好东西,跟周段锋一起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正宇和秦晓两个人。
林正宇把扫描好的电子档传到内网服务器上,把备忘录合上收进抽屉。秦晓那边已经把墙体轮廓画完了,开始标注第一条尺寸线。
“走吧,我把剩下的拿回去画。”秦晓把草图和自己画的底稿一起收进文件夹,“画完轮廓我得用我自己电脑上的软件来出图。”
两人一起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
走廊的灯已经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暗着,是物业那边按时间段控制的。五点半之后才会全部亮起来。
两人并排走着。
秦晓抱着文件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开口问:
“今天勘察,老周什么反应?”
林正宇想了想。
“他自己验证了台阶的高低差。”他说,“站在门口跨进跨出踩了两下,踩完抬头说角度合理。”
秦晓点了点头。
“回来车上他还主动提了一个细节。”林正宇接着说,“茶几上那个果盘旁边有刀槽。”
秦晓听完轻声笑了一下。
“老周说角度合理,就是他认同你的判断了。”
两人走到一楼,穿过大厅,林正宇刷卡出门。
“他这个人不会在碰头会上当面支持你。”秦晓继续说,“但他会用行动表态,你把理由写清楚给他看就行,他需要自己说服自己。”
林正宇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判断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周段锋从合议庭碰头会上一路反驳到现场勘察完之后,中间并没有任何一次明确说过我同意你的看法。
他不是被林正宇说服了。
他确实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也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来中院才多久,老周的性格你就摸得这么清楚了?”
秦晓抱着文件夹歪头想了想。
“也不算多清楚,就是观察过一阵。”
林正宇没再追问。
他想起自己刚到中院报到那天,在走廊遇见秦晓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那时候他脑子里还是郡沙县法院那个刚考过司法考试的小姑娘,在旁边一边啃苹果一边问他共同犯罪怎么认定。
从那以后过了不到一年,秦晓已经从县院的书记员变成中院的法官,和他并肩走在同一条走廊上。
她的人际观察力,其实在基层的时候就已经比他强了。他当年之所以没察觉,是因为那时候她还只是在工位上默默听着,很少主动把观察到的东西说出来。
他擅长看案卷、看证据、看法理。
她擅长看人。
这种互补在基层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只不过那时候她藏着,现在她直接说出来。
走到法院大门外,两个人的方向是相反的。
秦晓往东走,去坐地铁。林正宇往西走,他的车停在停车场。
十字路口的绿灯刚亮起来。
秦晓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林正宇有点消瘦的脸颊。
“别太晚吃饭了。”
林正宇嗯了一声,朝她挥了挥手。
秦晓转身过了马路,抱着文件夹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林正宇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车开得不快。
下班时段车流很大,每隔一段就要停一下。
林正宇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脑子里在过今天一整天的事。
台阶的高低差那条疑点解决了,卷宗里原本只有法医鉴定意见书上那一句“由下向上,角度约三十度”,没有任何背景材料能说明这个角度是怎么形成的,现在这个角度从一个孤立的数据变成了一个能还原出来的物理场景。
物证层面的疑点基本可以定在这里了。
周段锋开始在实质层面配合了,这一点比疑点解决本身更重要。合议庭里三个人,一个审判长,两个合议庭成员。如果周段锋只在程序上配合,不在实质上认同,那他在审委会上就是一张不会表态的票。今天这一天走下来,周段锋主动提的两个问题,一个是果盘的刀槽,一个是庭审策略上怎么问王海东,都已经进入了案件的核心逻辑。
明天要把今天的平面图和姿态图交给秦晓出正式版,联系侦查机关补充一份门槛高度的现场数据作为书面佐证,开始写庭审提纲。
庭审提纲这件事还要提前跟老周、陆远通个气。
碰头会上陆远提过一嘴“陈某角色难以查清,外界观感不好”,当时林正宇没有跟他深入讨论,只是把话题带过去了。现在合议庭的方向基本定下来了,后面庭审策略怎么分工、陆远负责哪些问题、问到哪一步为止,这些事情必须在开庭前跟他坐下来讲清楚。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架空在合议庭之外。
一个审判长,不只是自己下判断的人,还要让两个合议庭成员都站在自己这一侧。如果陆远在庭审那一天开口就跟林正宇自己的问题撞车,或者问到一半不知道该停在哪里,那整场庭审的节奏都会乱。
前面的车鸣了一声,林正宇松开刹车往前挪了一点。
又想起秦晓。
今天一整天,秦晓只说了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就是让他吃饭。
自己对待秦晓是一种他还没想好怎么定义的信任。
红灯变绿,车重新动起来。
到家的时候还早。
楼下的便利店刚上了一笼热包子,他买了两个,又买了一盒鸡蛋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