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包子放在餐桌上,烧了一壶水泡茶。
坐在书房的桌前开始发呆。
……
第二天早上林正宇到办公室的时候,秦晓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电脑桌面上显示着一张新的图纸,昨晚显然是加了班的,包厢内的轮廓图已经画好了,线条干净笔直,尺寸线两头带着小箭头,沙发和茶几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林正宇在自己工位坐下,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王海东案庭审提纲》。
法庭调查、合议庭发问、法庭辩论。
林正宇把光标停在第一个一级标题下面,深吸了一口气。
这套庭审结构他早就已经驾轻就熟了,上一世做庭长那些年,他带过的年轻审判员不说而是也有十几个了,每一个进庭之前都会让他们先把提纲写出来给他看。写不清楚的,他会让对方在他办公室里改到自己满意才行。
那套框架已经刻在脑子里。
但这一次他却写得很慢,并没有碰到什么问题,是他刻意放慢了节奏。
一个刚从基层法院上来的年轻审判员,第一次做死刑案的庭审提纲,哪有上来就一气呵成的?
他敲了一行字,停下来翻了翻案卷,又敲一行。
像是一个认真的年轻审判长在仔细推敲。
写到物证部分,水果刀那一条是昨天周段锋在车上提出来的,他把“与KTV包厢茶几果盘刀槽的对应性”这句话标成黄色高亮,准备提醒自己在庭审时让公诉人把这个细节说透。
凶器来源关系到预谋和激情的区分。
他继续往下写。
第二轮需要核实争议事实,重点环节是核实证人证言。
这是整个提纲里最关键的一段。
小杨的证言在卷宗里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案发当晚,第二次是三周之后。第一次她说陈某是拉架的,第二次她说记不清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卷宗里没有交代。
林正宇写得很慢,每一条分工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审判长的问题是核心,但不能是全部。如果他一个人把所有问题都问完,周段锋和陆远在法庭上就成了摆设。合议庭三个人的问题要拼起来才能形成一张网,他问核心争议,周段锋问程序合法性,陆远问量刑相关事实。
周段锋的分工里他特意加了一条“讯问笔录中断的原因”。这是他昨天和周段锋在车上聊到的那个点,王海东第三次讯问中提到陈某“好像喊了什么”,然后讯问就被中断了,没有追问。
这个空白,必须由法庭来补。
陆远那部分他也斟酌了很久。
陆远资历浅,第一次做死刑案的合议庭成员。如果给他的问题太重,怕他顶不住,如果给他的问题太轻,他会觉得自己被边缘化。
量刑相关事实是最合适的安排。
自首、赔偿、家庭情况,这些问题答案相对明确,不容易出意外,但又是量刑部分不可或缺的。陆远把这一块做扎实,整个合议庭的工作就完整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块在判决书的量刑说理部分占的篇幅最大。陆远负责问,将来写判决书的时候,这一部分他也能够参与。
林正宇把文档保存了一下。
检察官不会主动区分两名被害人,在检察院的定性里,王海东是故意杀人罪,两死,后果严重,区分两名被害人的过错只会削弱量刑建议。
辩护人马志刚昨天已经表态了,他会把精力放在刘某的过错上,陈某那边当情绪失控下的扩大性行为带过去。
但合议庭不能跟着他们走。
两名被害人的过错必须分别评价,刘某先动手,过错明显。陈某冲进来的时候是什么姿态、是什么意图、他有没有说话,这些都要在法庭上查清楚。
他把文档保存,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林正宇把文档打印了两份。
他抽出一份放在周段锋的桌上,周段锋九点四十出去开会了,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只放着一个马克杯。
另一份他拿起来走到陆远工位旁边。
陆远正在批注盗窃案的卷宗,看见林正宇过来放下了笔。
“陆远,庭审提纲初稿你看一下。”林正宇把打印稿放在他桌上,“里面有一些发问的分工建议,你那部分主要是量刑相关事实的核实。”
陆远接过打印稿。
他读东西很快,视线从第一页扫到第二页只用了十几秒,但在一些地方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到合议庭发问分工那一页的时候,他看了很久。
林正宇站在旁边没催。
看完后他把打印稿放下。
“林法官,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个问题,”陆远翻回第三轮那一页,“关于自首情节的核实,你设计的问题里涉及到110报警记录的当庭调取。这个需要提前跟检察院那边打招呼,是由公诉人出示还是我们依职权调取?”
林正宇点头。
110报警记录本身是公安机关的材料,检察院起诉的时候应该放在证据目录里。如果检察院没放,法庭要当庭调取,程序上得有个说法,是合议庭主动依职权调取,还是建议公诉人补证。
处理方式不同,记录进笔录的表述也不同。
“110报警记录在侦查卷里已经有了。”林正宇说,“公诉人出示就行。但我考虑到辩护律师可能不会主动围绕这个做文章,所以在发问环节留了一个口子,如果辩护人没提,那就由你来补问。”
陆远嗯了一声。
“这样处理不容易留下程序瑕疵。”他说。
“对。”
陆远翻到第二轮那一页,手指停在被告人当庭讯问那几行。
“第二个问题,”他抬起头,“你在提纲里设计了对被告人追问死者陈某冲过来时有没有说话。如果王海东当庭说了个什么别的东西出来,比如弄死他,这个新陈述如何处理?”
林正宇的视线在陆远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有分量。
“侦查阶段没有查实过,庭审时冒出来的东西,当庭采不采信?控辩双方会不会要求休庭核实?”
陆远的问题每一句都带着思考。
他是真的在想。
林正宇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陆远的判断可能有偏差,碰头会上陆远反驳的那一次,林正宇把他归到了考虑外部因素多于实质判断的那一类人。但现在这个问题,是实打实的实质判断。
一个能想到这一层的人,不会是一个不堪一用的摆设。
他在陆远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如果被告人当庭说出了新的内容,合议庭有两个选择。”
他说得很认真。
“一是当庭记录、后续核实,这种情况适用于新陈述对案件定性没有根本性影响,但对量刑或者细节有补充价值的。庭审继续进行,新陈述记入笔录,休庭后由合议庭决定是否需要补充调查。”
“二是当庭安排补充调查,这种情况适用于新陈述足以改变案件事实认定的根本方向。比如王海东要是当庭说陈某冲进来时喊的是弄死他,那陈某的角色就从劝架或扩大性伤害的对象变成了共同加害人,整个案件的定性都得重新来。”
陆远听得很专心。
“具体走哪条路,要看那个新内容对案件认定的影响程度。如果只是对量刑有微调的边角料,记录就行,如果涉及陈某角色的根本改变,可能需要休庭。”
林正宇顿了一下。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到位。”
陆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庭审变数最大的就是被告人和证人的当庭陈述。”林正宇继续说,“我们能控制问题,但控制不了回答。所以提纲里留了弹性空间,第二轮的问题链是设计的,但后面怎么走,得看当天庭审的实际情况。”
陆远把打印稿又翻了一页。
“所以提纲是纲要,不是剧本。”
“对。”
陆远没再说话。
但林正宇能看出来,他整个人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他把打印稿合上,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我今天先把这份看几遍,有问题我再过来找你。”
“好。”
林正宇站起来回到自己工位。
中午十一点四十,周段锋回来了。
他进门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份打印稿,没有当场翻开,只是把它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然后开始整理上午开会带回来的材料。
林正宇知道周段锋的习惯。
他会自己找时间细看,然后在他觉得合适的时候来找自己讨论。
不用催。
下午两点十分,林正宇打开邮箱,给秦晓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附件是昨天实地勘察的照片和尺寸数据表格,一共二十三张照片,每张都标注了对应的尺寸。
他按下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