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保存完最后一处修改,把文档关掉。
秦晓已经站在他工位旁边有一会儿了。
“吃饭去?”
“走呗,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林正宇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刑一庭。
走廊里刚过饭点第一波高峰,三三两两的人从电梯里出来往办公室走。林正宇和秦晓逆着人流往下走,等电梯的时候秦晓在手机上回了条消息。
“我妈。”她把手机屏幕合上,“问我中午吃什么。”
“你告诉我请你去饭店吃大餐吧。”
“真的假的?”
“真的,中院大饭店,自助餐系列。”
秦晓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电梯到了。
食堂这会儿人不多,打饭窗口的队伍不长。林正宇选了红烧排骨、土豆丝和一份紫菜蛋花汤,秦晓选得清淡,冬瓜丸子汤、清炒西兰花,加了一小碟辣椒酱。
两人端着餐盘从队伍里出来,正要找位子……
“嘿!刑一庭的!”
一个大嗓门从靠窗那一桌向他们打招呼。
林正宇和秦晓同时转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官站在桌子旁边冲他们招手,体格壮硕,脸膛红红的,袖子挽到小臂,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林正宇认出来了。
执行局的钱斌,上次食堂远远见过一面,邹德华指给他看过,说这人是执行局的老法官,什么都好就是嗓门大。
秦晓先笑了一下,朝那边点头。
“钱哥。”
“过来坐过来坐!”钱斌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开,“那边空着,空着也是空着!”
林正宇跟着秦晓过去。
钱斌打量了他一眼,没等林正宇开口就先说话。
“你就是那个龙首山的案子写发回裁定的?”
林正宇把餐盘放下。
“您看过?”
“内部通报上的摘要我看了。”钱斌用筷子指了指他,“写得不错。”
“钱法官过奖了。”
“叫什么钱法官。”钱斌摆手,“叫老钱就行。你们刑庭的判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执行局才是擦屁股的。”
话说得直,没有一点弯弯绕绕,是那种多年在外跑动养出来的直肠子爽快。
林正宇坐下,秦晓在他旁边落座。
钱斌旁边那个年轻人冲林正宇点点头。
“王刚,执行一组。”
“林正宇。”
“晓晓就不用介绍了。”钱斌夹了一块肉扔到嘴里嚼着,“上次我帮你查那个执行衔接的问题,到现在还记着你那顿饭呢。”
秦晓笑。
“下次,下次一定。”
“下次下次,下次都半年了。”钱斌嘟囔了一句,又转头对林正宇,“你知道我们前天刚回来干嘛了?追老赖!”
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比划。
“早上五点从郡沙出发,一路向西,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地方,那小区门口保安还跟我们说人就在里头。”
“结果呢?”秦晓配合地问。
“结果上楼一敲门。”钱斌把筷子一拍,“他老婆开的门,说人不在家,我看她眼睛都不敢看我们,屋里茶杯还冒着热气呢。”
“我们判断他就是从后门溜的。当天没回来,第二天我们分成两组,一组蹲小区,一组沿着他朋友关系往外摸。”
“找着了?”林正宇问。
“找着了。”钱斌脸上又亮起来,“在他老家一个农家乐里,躲在后面厨房,你知道他见我们进去第一句话说什么吗?”
林正宇和秦晓都等着。
“他说,”钱斌模仿了一个苦瓜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所以专门挑了个信号不好的地方。”
秦晓噗地笑出声来。
林正宇也笑了。
“信号不好?”林正宇问,“你们怎么定位到他的?”
“他老婆的手机GPS。”王刚接过话,“他自己的号停机了,但他老婆那部一直开着,两口子肯定有联系。我们技术员盯着她那个号三天,看她哪一天往外跑,跟着就行。”
“他自己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钱斌喝了一口汤,“其实破绽全在他老婆身上。”
秦晓一边喝汤一边笑。
“然后呢?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在看守所蹲着呢。”钱斌把汤碗放下,“但是,”
他顿了一下。
脸上那股爽快的表情消了一层。
“人带回来了,钱没带回来。”钱斌叹了口气,“房子早转了,车也转了,银行卡里就剩几千块,身上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
王刚在旁边补了一句。
“最难的不是找人,是找到了之后,他身上真的没钱你总不能把人扒了吧。”
钱斌点头。
“是这话。”
林正宇把一块排骨的肉剔下来,没说话。
钱斌继续说道。
“说真的,你们刑庭判案的时候,”
他语气没变,但爽快里多了一层实在。
“附带民事赔偿那部分,多费点心。”
林正宇抬头。
“有些案子判了赔偿五十万八十万,被告人一个农民工,牢里蹲着出来也挣不了那么多钱。被害人家属拿着判决书来找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钱斌把筷子放下。
“判决书一纸写得漂亮,说什么连带赔偿多少多少,被害人家属抱着那张纸来执行局的时候,眼巴巴看着你说钱法官,这上面写着八十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跟他怎么说?我说被告人家里就一套老宅,他妈八十岁了还住里面,你要不要?他说不要我就想要钱,说那就等着吧,等他出来慢慢还。”
钱斌摇头。
“这种时候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正宇没说话。
他想起王海东那个案子,刘某家属拒绝调解的原因,恐怕不全是仇恨。
赔不够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钱斌这番话是有的放矢的,目的是说给他听。
林正宇放下筷子。
“老钱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就行。”钱斌又恢复了爽快的语气,“我不是说你们刑庭判得不对啊,我就发发牢骚而已,有些事情你们做不到,我们同样也做不到,憋屈了一辈子了,也不在乎再憋屈几年。”
吃到一半,钱斌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庭接了个故意杀人的大案子?”
林正宇夹菜的手没停。
“在审。”
钱斌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追问。
“行,不说不说。”钱斌摆手,“审案子的事你们自己掂量,我老钱反正是马上就要退休了,剩下的烦恼留给你们年轻人去烦恼吧。”
钱斌又转头看秦晓。
“小秦你到底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再不请的话我退休了就吃不到你那顿饭了。”
“那还是下次。”秦晓笑。
“下次下次,你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手头这批二审卷审完。”
“那就是遥遥无期了。”钱斌摇头,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在林正宇和秦晓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嘿嘿笑了一声。
“我记得你俩在基层法院就在一个庭的吧?”
“对,在郡沙县法院的时候就是一个挺。”林正宇回答。
“你们俩这挺有缘的啊,而且还处得挺好嘛。”
林正宇面不改色。
“缘分嘛。”
秦晓低头喝汤。
“天天见面的缘分。”
钱斌又嘿嘿笑了两声。
林正宇低头吃排骨。
秦晓用勺子舀冬瓜丸子,神色平静得像是对面说的话完全没入耳。
王刚在旁边抿着嘴,不敢接这个话茬,低头猛扒饭。
钱斌看着两人都不接,自己也笑了。
“行行行,我不多嘴。”他夹了一块肉塞嘴里,“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节奏。”
秦晓抬头喝了一口水。
“老钱,你今天追老赖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讲完了啊。”钱斌一愣。
“那天晚上你们抓到人之后呢?连夜回来?”
“连夜回来啊!那不然呢?在农家乐过夜?”钱斌又来劲了,“回来的路上那老赖还在车上嘟囔,说我们这种执行方式不人道,说他妈还病着呢。我说你妈病着你倒是还钱啊,你妈病着你倒是没躲到农家乐啊。”
秦晓很熟练地把话题往钱斌擅长的领域引过去,钱斌接过话头就滔滔不绝。
林正宇看了一眼秦晓。
秦晓只是继续吃饭,偶尔附和两句钱斌。
饭后,四个人一起往外走。
钱斌和王刚要回执行局那边,在食堂门口分开的时候钱斌又拍了一下林正宇的肩。
“加油干啊小伙子。”
“退休快乐啊老伙计。”
“你这人挺有意思。”钱斌笑了笑,大嗓门没变,“下次食堂见道我,你俩一定要坐过来啊!”
……
庭前会议这天,林正宇提前到了四楼的小会议室。
他把准备好的材料摆在审判长位置上,案件争议焦点清单、证据目录核对表、证人出庭通知书。
九点二十分,周段锋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没说话,想了想在林正宇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陆远呢?”
“马上就到了,刚给我发消息。”
周段锋嗯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九点二十三分,陆远进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抱歉,临时有点事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