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时间还没到。”
说话间秦晓也端着笔记本电脑进来了,先是瞅了瞅喘气不过来的陆远,又瞅了瞅稳如老狗的周段锋,这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今天辛苦秦晓客串一下书记员了。”林正宇指了指侧边的位置,“庭里没有书记员可以安排了,会议记录你来做,记录要详细一些,尤其是程序性的事项,不要嫌麻烦。”
秦晓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从里面调出庭前会议的模板。
九点二十八分,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正宇抬头。
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然后视线落在林正宇身上。
韩建国,市检察院公诉二处的检察官。
这个人林正宇在卷宗里见过名字,王海东案的公诉人,案件的量刑建议就是由他炮制的。
跟在韩建国身后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助理,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韩检察官。”林正宇站起来,伸出手。
“林法官。”韩建国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久仰。”
两个字说得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多余的寒暄。
韩建国在长桌另一侧落座,助理在他旁边坐下把材料摆好。
九点三十一分。
辩护律师还没到。
林正宇看了一眼手表,没说话。
九点三十三分,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马志刚拎着公文包走进来,包的拉链没拉严,里面塞着好几个案子的卷宗,有一角露在外面。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抬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在林正宇对面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打开开始翻找材料。
林正宇没等他翻完,看了一眼手表。
“庭前会议现在开始。”
“被告人王海东涉嫌故意杀人罪一案,由于量刑建议为死刑,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由湘南省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一审。
本次庭前会议的目的是明确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核对证据目录、处理程序性事项。”
秦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首先,关于案件管辖和回避问题。”林正宇翻开面前的清单,“公诉机关对本院管辖有无异议?”
韩建国直起身子。
“无异议。”
“辩护人对本院管辖有无异议?”
马志刚抬起头。
“无异议。”
“公诉机关对合议庭组成人员以及庭审参与人员有无申请回避?”
“无。”
“辩护人呢?”
“无。”
林正宇在清单上打了两个勾。
“第一项程序性事项确认完毕,各方对管辖和回避均无异议。”
他翻到第二页。
“下面进入第二项,明确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
他抬起头,视线在韩建国和马志刚之间扫过。
“根据起诉书和辩护人提交的书面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初步确定为以下三个。”
“第一,被害人刘某是否存在重大过错。”
“第二,被告人对第二被害人陈某实施伤害时的主观状态,是故意追击还是应激反应。”
“第三,量刑档次,是否应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把清单放下,看向韩建国。
“公诉机关对争议焦点的概括有无补充意见?”
韩建国没有翻材料,直接脱口而出。
“公诉机关对争议焦点的概括没有异议,但需要明确公诉机关的意见。”
“第一,关于刘某的过错,公诉机关认为刘某存在一定过错,但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重大过错。他是酒后滋事、先动手,这一点公诉机关不否认。但他使用的是碎啤酒瓶,不是足以致命的工具。从伤害后果来看,王海东面部和颈部的伤均为轻微伤,不构成重伤。因此,刘某的过错程度不足以成为被告人减轻刑罚的理由。”
“第二,关于陈某。起诉书认定陈某是在刘某被刺倒后上前劝阻时被刺,被告人在侦查阶段的供述对此没有异议,辩护人在书面意见中也没有对此提出实质性质疑。公诉机关认为,这一事实认定清楚、证据充分。”
韩建国的目光在林正宇脸上扫过。
“第三,关于量刑。本案造成两人死亡,后果极其严重,被告人虽有自首情节,但自首不是法定的免死情节。公诉机关的量刑建议是,死刑,且立即执行。”
他说完坐下后往椅背上靠了靠。
语气笃定,没有留任何余地。
林正宇转向马志刚。
“辩护人对争议焦点的概括有无补充意见?”
马志刚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辩护人对争议焦点的概括没有异议。”他顿了顿,“辩护人的意见是:刘某存在重大过错,他酒后滋事、率先动手,并且使用了碎啤酒瓶作为凶器。碎啤酒瓶的锋利程度不亚于刀具,完全可以造成致命伤害,被告人是在遭受攻击后出于自卫本能才拿起水果刀进行反击。”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被告人有自首情节,案发后被告人没有逃跑,主动留在现场等待警察到来,并如实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
马志刚合上笔记本。
“综上,辩护人请求法庭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林正宇注意到一件事。
马志刚从头到尾没有提陈某的角色问题。
他的辩护重点全部放在刘某的过错上,关于陈某“上前劝阻时被刺”这一认定,他完全接受了起诉书的表述一个字都没有质疑。
在林正宇提醒后,马志刚还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陈某这条线上的问题。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选择不去碰,以此作为交换的条件。
“争议焦点确认完毕。”林正宇在卷宗上记了几笔,“下面进入第三项,证人出庭问题。”
他翻开证人出庭通知书。
“合议庭决定通知以下证人出庭作证,KTV服务员杨小芳。”
他顿了一下。
“另外,合议庭建议公诉机关考虑是否通知案发当晚在场的张伟、孙磊出庭。”
韩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杨小芳出庭没有问题。”韩建国说,“但张伟和孙磊的证言在侦查阶段已经固定,而且与其他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公诉机关认为不需要出庭。”
林正宇翻开面前的证据目录核对表,找到张伟和孙磊的证言那一页。
“张伟和孙磊的证言关于陈某冲过去的时间节点存在差异。”
他抬起头看向韩建国。
“张伟的证言是,陈某喊了别打了然后冲过去。孙磊的证言是,看到刘某被捅了之后陈某才冲过去。”
他把证据目录放下。
“一个是在刺人之前冲过去,一个是在刺人之后冲过去。这两个时间节点直接影响对陈某行为性质的判断,他是在刘某被刺之前试图阻止冲突,还是在刘某被刺之后才介入。这个差异需要在法庭上当庭核实。”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合议庭的建议仅供公诉机关参考,最终由公诉机关决定是否通知张伟、孙磊出庭。”
韩建国看着林正宇。
这一眼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审判长会在庭前会议上当面指出证人证言之间的差异,而且指得这么准。
卷宗里张伟和孙磊的证言都很长,各自有好几页,这个时间节点的差异藏在中间段落里,不仔细对比根本注意不到。
“公诉机关会考虑。”韩建国说。
林正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
他转向马志刚。
“辩护人对证人出庭有无补充申请?”
马志刚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
“暂时没有。”
林正宇在心里叹了口气。
马志刚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根本没注意到张伟和孙磊证言之间的差异。
如果他注意到了,他应该立刻申请这两个证人出庭,然后在法庭上围绕陈某的角色问题做文章。
但他没有。
他的辩护策略还是停留在刘某的过错上,完全没有触及陈某这条线。
“证人出庭问题确认完毕。”林正宇翻到下一页,“下面进入第四项,鉴定意见的质证安排。”
周段锋开口了。
“法医鉴定意见涉及刺创方向和角度的认定,根据鉴定意见书,第二被害人陈某胸腹部的刺创方向是由下向上,角度约三十度。如果控辩双方对这一鉴定结论有争议,合议庭建议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
韩建国点头。
“公诉机关同意鉴定人出庭。”
马志刚也点头。
“辩护人同意。”
林正宇在清单上记了一笔。
“鉴定人出庭事项确认完毕。”
他合上面前的材料。
“本次庭前会议到此结束,会议纪要将于明日上午前制作完成,届时送达各方确认。”
他站起来。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收拾材料。
韩建国的助理把文件夹一本一本整理好,韩建国自己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把钢笔旋上笔帽,放进西装内袋。
马志刚还在翻自己的公文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林正宇把自己的材料收进文件夹,和周段锋、陆远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建国也出来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碰了个面。
韩建国看了林正宇一眼。
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审判长。
一个会在庭前会议上当面指出证人证言差异的审判长,在法庭上不会好对付。
韩建国点了点头,带着助理往电梯方向走了。
马志刚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翻自己的笔记本,表情有些茫然。庭前会议上审判长提出的那些问题,他回去得好好想想。
他跟林正宇打了个招呼,然后也往电梯方向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合议庭三个人。
林正宇的脑子里在过刚才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
韩建国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强势、专业、不留余地。这种检察官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在法庭上跟他交锋不会轻松,但至少他的立场是透明的,你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进攻。
马志刚的表现也在他预料之中,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他把精力全部放在刘某的过错上,完全放弃了陈某这条线。这可能是策略选择,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发现陈某这条线上的问题。
无论是哪一种,对林正宇来说都意味着同一件事,陈某的角色问题得由法庭自己来查清。
控方不会主动区分两名被害人。
辩方也没有能力或者意愿去触及这个问题。
那就只能由合议庭在法庭调查阶段自己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