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刑一庭的大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正宇和秦晓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秦晓的电脑屏幕亮着，她在继续调整那张包厢的示意图。
林正宇搬了把椅子，在她工位旁边坐下。
“台阶的位置往右挪一点。”他指着屏幕上的台阶，“门框内侧到台阶边缘的距离是二十三厘米，你现在画的好像宽了。”
秦晓用鼠标选中图里的台阶，往右拖了一点。
“这样？”
“差不多。”林正宇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台阶高度十五厘米，这个数据你标了吗？”
“标了。”秦晓指了一下图的左侧，“在这里。”
“沙发座面高度呢？”
“四十二厘米，在这里。”
她又指了一下。
林正宇点头，继续往下看他的笔记本。
“台阶到沙发最近端的直线距离是多少？”
秦晓的手停在鼠标上。
“你记了吗？”
林正宇翻了一页。
“一米八。”
秦晓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台阶边缘拉到沙发最近端，然后在中间标注了180cm。
“OK。”她调整了一下标注的位置，让它不挡住其他线条，“茶几的位置我按照你发的照片画的，你看看对不对。”
林正宇凑近屏幕。
茶几是一个长方形，摆在沙发前面，距离沙发边缘大概四十厘米。
“茶几高度呢？”
“五十厘米。”秦晓说，“你笔记本上写的。”
“对。”
林正宇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秦晓用的是专业的制图软件，界面比Word复杂得多，左边是工具栏，右边是图层面板，她操作起来很熟练。
“你这个软件什么时候学的？”
“大学的时候。”秦晓调整着图上的一条线，“当时自己对这个挺感兴趣的，就选修了一门制图课。”
“难怪。”
秦晓没接话，继续调整图上的细节。
林正宇看着她正专注着修图的侧脸。
办公室的灯光一部分反射在屏幕上，一部分落在她的镜片上。她的注意力完全在画面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专注程度让林正宇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头扎进案卷里，什么都顾不上。
“进门后的视线范围你考虑过吗？”秦晓忽然开口。
林正宇回过神。
“什么？”
“从门口台阶往里看，”秦晓用鼠标在图上画了一个扇形，“视线能覆盖到哪些区域？沙发那边是不是有死角？”
林正宇想了想。
“沙发靠里那一侧确实是死角。”他说，“从门口看进去，只能看到沙发外侧的一半。”
“那陈某冲进来的时候，他能不能第一时间看到王海东？”
林正宇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专门想过。
他去现场勘察的时候，主要关注的是台阶高度和沙发位置的空间关系，用来解释刺创角度的问题。
如果陈某冲进来的时候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那他的反应时间就会更短，王海东的应激反应就更容易被理解。
“你说得对。”林正宇说，“这个可以在图上表示出来。”
“用灰度？”
“什么意思？”
“视线能覆盖的区域用浅色，死角用深色。”秦晓在图上选中沙发内侧那一块区域，“这样一看就能明白。”
她把那块区域填充成浅灰色。
林正宇看着屏幕上的变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秦晓一边画图还在一边帮他思考这张图上应该呈现哪些信息才能最有效地说服审委会。
“整个包厢的灯光条件你记录了吗？”秦晓又问。
“我没专门测灯光。”林正宇说，“但目测很暗，白天不开灯的话几乎看不清角落。”
“那这个也可以在图上标注。”秦晓想了想，“灯光暗也是被告人应激反应的一个背景因素。”
她在图的右下角新建了一个小方框，在里面敲了几个字。
林正宇侧头看过去。
方框里写着：“包厢内灯光条件：偏暗，可视距离约2-3米”。
秦晓的细心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是合议庭成员，但同一个办公室、同一个庭室，案件的进展她一直在用余光跟着，她对这个案子的了解程度比他以为的要深。
秦晓调整完灯光标注的位置，歇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庭前会议上韩检察官最后什么反应？”
林正宇回过神。
“散会后特意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点了点头就走了。”
秦晓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韩检察官这个人你注意一下。”
“他很强势的，但他有一个特点，他特别在意法庭上的表现，不喜欢当庭被打脸。”
林正宇听着。
“所以如果你碰到了他的痛点，他有可能在辩论阶段调整自己的立场，至少在措辞上留有余地。”
“他不会死扛一个已经被当庭动摇的事实。”
这个判断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韩建国在庭前会议上的反应说明他不是那种听不进去话的人。
“你也仔细观察过他？”
“他之前在中院开过两次庭，我旁听过。”秦晓说，“那次庭上法官就一个证据问题追问了他，他当庭就调整了对证据效力的表述，从充分证明改成了基本能够印证。”
林正宇点了点头。
充分证明和基本能够印证之间只有两个字的差别，背后却是对证据把握程度的根本改变。
韩建国愿意在法庭上做这种调整，说明他不是那种为了面子死撑到底的人，他在意的是最终结果，不是中间的过程。
这种检察官，在法庭上是对手，但不是敌人。
“这个信息很有用。”林正宇说。
秦晓得意的哼了一声，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她继续调整图上的细节，把沙发的弧度修得更圆润一些，又在门口的位置加了一个箭头表示进入方向。
林正宇看着她操作。
她看人看得很准。
他在县法院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那时候她还是书记员，但她对庭里每个人的观察都很细致。
黄罗生的决策习惯，王鹏的性格特点，老张的底线，她都摸得很清楚。
现在到了中院，这个能力没有退化，反而更敏锐了。
“陈某的角色问题你打算怎么问？”秦晓忽然开口。
林正宇回过神。
“什么意思？”
“张伟和孙磊证言之间的时间差异，你打算在法庭调查阶段自己问出来？”
“对。”
“那你的问题链设计好了吗？”
林正宇沉默了一下，问题链他确实设计过了。在庭审提纲里，关于陈某角色的核实被他安排在法庭调查第二轮，但具体怎么问，他还在斟酌。
“先问王海东，陈某冲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话。”他说，“然后根据他的回答决定下一步。”
“如果他说有呢？”
“那就追问说的是什么。”
“如果他说记不清了呢？”
林正宇想了想。
“那就换个角度问，问他陈某冲进来的时候是什么姿态，是正面冲过来还是侧身，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秦晓点头。
“这个思路很不错诶。”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林正宇，“你这是想从姿态推意图吧？很新颖诶。”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在图上加了两个简笔人物。
一个坐在沙发上，姿态是半躺半坐的样子。
另一个站在门口台阶上，身体前倾一只脚已经迈下台阶。
“你这是……”
“姿态模拟。”秦晓说，“审委会看图的时候能直观理解两个人的位置关系。”
她又在两个人物之间画了一条箭头，箭头从门口那个人物指向沙发上那个人物，角度大约是三十度。
“这是刺击方向。”她在箭头旁边标注了“由下向上，约30°”。
林正宇看着屏幕上的成品。
一张标注了精确尺寸的C06包厢平面示意图，加了两个姿态模拟的简笔人物，用箭头标注了刺击方向和角度。沙发内侧的死角用浅灰色填充，右下角有一个小方框标注灯光条件。
“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秦晓说。
林正宇仔细看了一遍。
尺寸标注准确，位置关系清楚，姿态模拟合理。
林正宇笑了一下。
她的效率和细心总是让他微微意外。
秦晓把文件保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给你拷一份。”
她把文件复制到U盘上，等进度条走完拔下U盘递给林正宇。
“明天你再过一遍，如果有什么要改的跟我说。”
“好。”
林正宇把U盘收进口袋。
秦晓合上电脑，开始收东西。
林正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办公室里很安静。
走廊上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整层楼大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晓站起来的时候，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
“图画好了，要记得请我吃饭哦。”
“行啊，你可是要记首功的。”
秦晓背上包，往门口走。
林正宇关了自己工位的灯，跟在她后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