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
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正宇在工位上敲着键盘。
庭审提纲已经进入最后的修改阶段。周段锋和陆远上午分别看过一遍,各自提了几个意见,周段锋主要关注程序性问题的措辞,陆远则对量刑部分的发问顺序提出了调整建议。
林正宇把两人的意见综合进来,重新理了一遍整体框架。
法庭调查第一阶段,围绕盗掘行为和组织关系展开。
法庭调查第二阶段,重点核实陈某的角色问题。
法庭辩论阶段,控辩双方就量刑问题进行交锋。
他把陆远建议的那处顺序调整加进去进去,保存好。
然后打开秦晓做的那张包厢示意图,又看了一遍。
他正要继续往下改的时候,内勤小赵走到他工位旁边。
“正宇哥,邹庭叫你过去一趟。”
林正宇抬头。
“现在?”
“嗯,说让你现在就过去。”
林正宇把文档保存,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邹庭办公室的门关着,林正宇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没有说话的声音,于是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
邹德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茶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
“坐。”邹德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正宇走过去坐下。
邹德华站起身拿出一个玻璃杯,又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往玻璃杯中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正宇面前。
“喝口茶。”
林正宇接过茶杯。
这个举动让他微微意外。
平时在办公室谈工作,向来是站着说两句就完了,即算是汇报案情,也从不拖泥带水,邹德华很少让人坐下来慢慢聊,坐下来喝茶,意味着要谈的事情不是三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
茶是本地绿茶,颜色浅绿,香气淡淡的。
邹德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正宇。
“庭审提纲定了?”
“定了,最后一版今天下班前能出来。”
“证人通知送达了?”
“送达了,杨小芳和鉴定人都确认会到庭。”
“庭前会议纪要呢?”
“确认好了,检察院和辩护人都签字确认了。”
邹德华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工作细节。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邹德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与平常不一样,他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道,
“小林,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正宇放下茶杯。
“这个案子,你现在心里有方向了没有?”
林正宇沉吟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有方向,可能显得太轻率。说没方向,又显得自己把不准案件的脉络。
“定罪没有悬念,故意杀人罪。”他斟酌着措辞,“量刑方面……我的初步判断是,死刑立即执行的证据基础目前看来还不够稳。”
邹德华没有打断他。
“但死缓还是无期,需要等庭审结果再确认。”林正宇继续说,“关键在陈某那条线,如果能查清陈某冲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对量刑档次的判断会更有把握。”
邹德华听完,没有对这个判断表态。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我当庭长十几年了。”他说,“一审死刑案件经手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个案子我自己判的,那时候我还年轻,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
林正宇安静地听着。
“一个故意杀人案。”邹德华的声音如常,但目光却看向了远处,像是在回忆,“被告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酒后跟人起冲突,伤人致一人死亡。”
他顿了一下。
“证据很清楚,被害人有一定过错,但不大,就是酒桌上拌了几句嘴,先动手推了被告人一把。被告人到案后认罪态度很好,从头到尾都积极配合。”
“当时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死缓。”
邹德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被害人家属不干啊,反复的信访,写材料,找人大代表,找媒体……当时的舆论压力非常大,上面也有人过问下来。”
“审委会专门就这个案件讨论了两次,第一次没有定论,第二次……”
他停了一下。
“最后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邹德海说完这一句后办公室里就没有了别的声音。
林正宇也没有说话。
邹德华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向窗外。
“那个案子判完以后,我很长时间心里不太踏实。”
他的语气还是显得很平静,但林正宇能听出来这份平静是在刻意的压抑着真实的感受。
“并不是觉得判错了,定罪量刑从法律上都说得过去,该有的情节都考虑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判决书写得也很扎实。”
“但总觉得……”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能够准确描述自己心理的词。
“当时的步子是不是可以再慢一点。”
林正宇的手握着茶杯,杯中的茶液已经凉下来变得只有些温热了。
“后来那个被告人的妻子写了一封信寄到法院。”邹德华继续说,“信是寄给我的,但我看到的时候案子已经执行了。”
“信里说,她丈夫在看守所里跟她说了一句话。”
邹德华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他说,如果他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去参加那个酒局,也不会喝那个酒。”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林正宇看着邹德华。
邹德华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芒,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记忆。
“死刑案件是真的会死人的。”
邹德华的目光转回来,直直地落在林正宇脸上。
“这句话我希望你记住。”
“不是让你不敢判,该判的肯定要判。证据确凿、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该判死刑就得判死刑,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也是责任。”
“但在落笔之前,且多问自己一遍。”
“这个判决下去,我是不是无愧于心。”
林正宇站起来。
“我记住了。”
邹德华看着他,表情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行了,准备去吧。”
他摆了摆手。
“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但最终判决你说了算,别指望我替你拍板。”
林正宇点了点头。
“谢谢邹庭。”
“小林。”
邹德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逆着光看着他,又开口道,
“这个案子交给你,是我的决定。”他说,“你能扛得住。”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正宇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邹德华是不是对每个第一次审死刑案件的法官都会讲这个故事,还是只对他讲。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今天正好想起来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句话,“这个判决下去,我是不是无愧于心。”
上一世他也经历过类似的拷问。
有些判决他扛住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想完了第二天还是能站在法庭上把判决书念完。
有些……
他闭上眼睛。
有些判决,他到现在还会想起来。
不是因为判错了,但就是会想起来,在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那个被告人的脸。
那个家属的眼神。
那封信。
那句话。
邹德华说得对。
死刑案件是真的会死人的。
这句话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用来提醒人的。
提醒每一个拿起法槌的人,你手里握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命。
林正宇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的阳光还在,窗外的树叶又开始响了。
他直起身,往刑一庭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步一步,很稳。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秦晓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邹庭找你有啥事啊?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林正宇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把键盘从远处拿了过来。
“没啥,就是聊了聊案子的事,顺便听了个老掉牙的故事。”
秦晓疑惑的看着他的侧脸,但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