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前三天。
林正宇像往常一样的时间点到达中院门口。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周围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
他刚走到人行道拐角，就看到法院大门外面聚了一群人。
十几米外的人行道上，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被撑开。
“还我儿子公道！杀人偿命！”
白色的底布配上鲜红的大字，视觉冲击力很强
横幅下面坐着几个人。
刘德厚坐在最前面，背靠着法院的围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表情。他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刘某的遗像，照片里笑得很开朗。
遗像前面摆着几朵白色的纸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刘德厚的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林正宇认出来了，那是刘某的姐姐，上次在信访接待室见过。她旁边还有两三个人，看穿着打扮应该也是刘家的亲属。
信访办的两个工作人员正在跟刘德厚说话，一个蹲在他面前，一个站在旁边。保安也过来了，但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场面不算激烈。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大喊大叫，刘德厚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脸朝着法院大门的方向，眼睛却直愣愣的看向远处。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刘德厚摇了摇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林正宇站在十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
但他被看到了。
刘某的姐姐转头的时候正好扫过这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她站起来，隔着人群朝这边喊了一句。
“林法官……”
她又喊了一句。
“我们就想要个公道，”
保安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拦住了她。
“大姐，大姐，有话好好说，不能这样喊。”
刘某的姐姐被保安挡住，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刘德厚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回来坐着。”
刘某的姐姐回头看了她父亲一眼，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有再喊。
林正宇加快脚步，从侧门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那个遗像里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笑得很开朗。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在KTV喝多了酒，如果不是他先动手用碎啤酒瓶划伤了王海东的脸……
刑一庭办公室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林正宇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几个人围在靠窗的位置，小声说着什么。陆远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内勤小赵看见林正宇进来，赶紧走过来。
“正宇哥，你看到门口了吗？”
“看到了。”
“今天早上六点多就来了。”小赵压低声音说，“横幅都提前准备好的，来了就拉开，等着的。已经通知院办了，院办的意思是暂时不强制清场，让他们在外面待着，下午再劝。”
林正宇点了点头，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陆远的表情有些复杂，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这种阵仗，如果判轻了家属肯定还要闹。”
这句话说得不算过分。
但林正宇听出了弦外之音。
陆远在暗示合议庭在量刑时需要考虑判完之后怎么收场的问题。
林正宇没有接话，打开庭审提纲的文档开始从头检查。
周段锋从头到尾都没有往窗户那边看一眼，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校对一份文书，手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杯茶。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你该怎么审怎么审，不要被不相干的事情影响。”
“窗户外面的事不是法庭上的事。”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校对文书。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
周段锋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
从案件分配到现在，周段锋一直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他在合议庭上提意见，在庭审准备中配合工作，但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更不会在情绪上表达任何立场。
今天这句话不一样。
他用行动告诉林正宇：外部压力不应该影响审判，我跟你站在一起。
……
上午十点半。
林正宇坐在工位上，把庭审提纲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法庭调查第一阶段，围绕王海东持刀伤人的事实展开，重点核实刘某的过错程度。
法庭调查第二阶段，围绕陈某的角色展开，通过发问确认陈某冲进包厢时的具体情况。
法庭辩论阶段，控辩双方就量刑问题进行交锋。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提纲合上，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把窗户吹得突然响了两下。
外面受害者在闹，这恰恰说明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有多重要。
刘某家属要的是杀人偿命，要的是死刑立即执行。
如果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刘某家属满意了。
但如果证据基础不够扎实，对法院的公信力是损害，对被告人家属是二次伤害，对被害人家属同样是漫长的消耗。
如果判了死缓呢？
刘某家属当然会闹。
横幅会继续拉，标语会更加的吓人，信访也会更频繁，舆论压力会更大。
但只要判决书说理过硬，只要法律上站得住，就不怕。
复核不会被打回来，上诉维持原判的概率极高。
长远来看，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的做法。
林正宇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开庭还有三天。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法院大门外的那条人行道。
横幅还在，刘德厚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官不是为了不被骂才审案。
是为了判完之后对得起法律和良心。
不管最后量刑是什么结果，说理部分必须写透。
每一个事实认定，每一个证据采信，每一个量刑情节的考量，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让任何人拿起判决书都能看懂法院为什么这么判。
窗外，雨开始下了。
……
开庭前两天，林正宇站在刑一庭小会议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三份打印好的庭审提纲。
周段锋比他早到，已经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陆远随后进来。
林正宇把门带上。
三个人围着会议桌坐定。
林正宇把庭审提纲分发下去，每人一份。
“最终版。”他说，“昨天晚上定稿的，今天早上又改了两个措辞，我们从头到尾过一遍。”
周段锋翻开提纲，陆远放下茶杯。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林正宇等两人看完第一页，然后开口。
“先确认发问分工。”
他翻到提纲第三页，上面列着法庭调查阶段的详细安排。
“我负责争议事实的核心发问。”他用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内容。”
周段锋点了点头。
“程序性和技术性问题由周法官负责。”林正宇继续说，“两个重点：监控花屏的技术说明，侦查机关那边补了一份材料，说是设备老旧导致的数据丢失，但具体丢失原因和时间节点需要当庭核实；还有法医鉴定人的当庭质询，主要是刺创角度的问题。”
周段锋用铅笔在自己的那份提纲上做了个记号。
“量刑事实核实由陆远负责。”林正宇看向陆远，“三个方面：自首过程的细节确认，王海东案发后没有逃跑，但没有逃跑和主动投案在法律上不是一回事，需要当庭问清楚；赔偿与谅解情况，目前刘某家属拒绝调解，陈某家属那边还没有明确表态，这些都需要在庭审中确认；被告人家庭状况，妻女在老家，父亲五十八岁，这些量刑时可能会考虑的因素。”
陆远把这三点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分工有没有问题？”
周段锋没有抬头，继续翻看提纲。
“没有。”
陆远也摇了摇头。
“没问题。”
林正宇翻到下一页。
“证人出庭的应急预案。”
他把提纲放平，看着周段锋和陆远。
“我想了两种可能的突发情况。”
“第一种情况，杨小芳出庭后推翻她第一次证言，说自己当时没看清楚。”
这个假设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这种前后矛盾的证人，在法庭上很可能会继续摇摆。
“如果她当庭推翻第一次证言，”林正宇说，“那陈某是去拉架这个说法就失去了支撑。但这也不能直接认定陈某不是拉架，只能说证人证言的效力减弱了。”
他看向周段锋。
“这种情况下，庭审该怎么继续？”
周段锋放下铅笔，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证人证言效力减弱，但不等于案件事实就改变了。”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其他证据还在，物证、尸检报告、被告人供述、监控录像。法庭调查继续推进就是了，不需要因为一个证人的证言变化就乱了节奏。”
林正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