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
“第二种情况。”林正宇继续说,“被告人王海东当庭说出了新的内容。”
“比如,他说出了陈某冲进来的时候说的话。”
这个假设更加微妙,王海东在侦查阶段的四次讯问中,对刺刘某的过程记忆清晰,但对刺陈某的过程却呈现出一种断片状态。他的第三次讯问中提到陈某“好像喊了什么”,但讯问被中断后就没有再追问。
如果他在法庭上忽然想起来陈某当时喊的是什么……
陆远接话了,
“如果新陈述跟现有证据能部分印证,记录在案就行。”他说,“但如果可能颠覆对陈某角色的认定,是不是得考虑休庭补充调查?”
林正宇看着他。
“原则上是的。”
“但我的判断是,尽量不休庭。”
陆远微微皱眉。
“死刑案件的庭审,休庭一次信号就已经很强了。”林正宇解释道,“如果休两次,外界就会猜测法院内部有分歧,甚至会怀疑案件本身出了什么问题,这种猜测对案件审理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目光从陆远移到周段锋。
“如果确实需要核实被告人的新陈述,可以在庭审结束后、合议阶段再决定是否补充调查,庭审上能走完的程序,庭审上走完。”
周段锋嗯了一声。
陆远点了点头,把这一点也记在笔记本上。
林正宇翻到提纲的最后几页。
“法庭辩论阶段。”
“我准备在庭辩阶段向控辩双方抛一个问题。”
周段锋和陆远的目光都从提纲上转向他。
“本案存在两名被害人,二人的过错程度是否相同?量刑时应当整体评价还是分别评价?”
周段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你在庭辩阶段直接抛这个问题,等于在引导双方进入分层评价的框架。”
“这个意图会不会太明显?”
林正宇没有回避这个质疑。
“会有这个风险。”他坦承,“但如果我不问,辩护人肯定不会主动提,以马律师的准备程度,他想不到这一层。他的辩护重心全放在刘某的过错上,陈某那边他几乎没有深入分析。”
“检察官也不会主动摇摆自己的论点,起诉书把两名被害人放在一起论述,他不可能在法庭上自己说这两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合议庭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做量刑判断。”林正宇继续说,“刘某的过错程度和陈某的过错程度是不是一样?如果不一样,对量刑的影响是什么?这些问题不能由合议庭自问自答,那样的话判决书的说理就会显得武断。”
他看着周段锋。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法庭上问出来,让控辩双方各自表态,他们的回答会成为判决书说理的依据之一。”
周段锋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最终开口,“但措辞还要再斟酌一下。”
“别用分别评价这四个字。”周段锋说,“这太直接了,容易被看穿意图,改成两名被害人的情况是否有差异,对量刑有何影响。”
分别评价这四个字带有明显的倾向性,一听就知道审判长想把两个被害人拆开来分析。
而情况是否有差异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控辩双方可以从各自的角度去回答,不会觉得被引导。
这正是周段锋的价值所在。
他的程序感极强,对措辞的敏感度更高,林正宇习惯了自己拿主意、自己定方向,到了中院有周段锋这样的人在合议庭里帮他把关措辞,是一种难得的互补。
“有道理,姜还是老的辣啊。”林正宇说。
陆远没有插话,但林正宇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也记了这一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该确认的事项都确认了,发问分工、应急预案、庭辩阶段的引导,三个人对这些内容已经达成了共识。
林正宇合上提纲。
“后天上午九点开庭。”他说,“有问题随时沟通。”
……
回到大办公区。
林正宇注意到陆远的表情,不再像分案那天那样微妙了。
一个刚从政法委借调回来的年轻法官,被安排进一个一审死刑案件的合议庭,却只是做一个配角,这种感觉大概不太好受。
但经过这几次碰头会和讨论,陆远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
他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合议庭里的位置。
他不是主导者,林正宇才是。但他是一个有用的参与者,上次关于被告人当庭陈述新内容的处理方式,今天关于是否休庭补充调查的疑问,林正宇都给出了回应。
这对一个年轻法官来说很重要。
林正宇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秦晓坐正低着头在键盘上忙碌着。
林正宇正要打开电脑,秦晓的声音传过来了。
“示意图最终版我打印了三份,在你文件柜里。”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视线还盯着屏幕。
林正宇打开文件柜,果然看到三份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示意图。每一份都是彩色打印的,图上的标注清晰整齐。
“谢谢。”他说。
秦晓这次没有白他眼,她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敲她的键盘。
林正宇把示意图拿出来,在手里翻了翻。
包厢平面图、姿态模拟人物、刺击方向箭头、灯光条件标注,所有他们讨论过的内容都在图上呈现出来了,而且比他预期的还要精细。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仅供参考”。
这是秦晓自己加的,他没有提过这个细节。
可能是因为谢谢比麻烦你好听一点吧。
……
开庭前一天晚上八点半,难得的加班。
周段锋六点多就走了,临走前他跟林正宇说了一句:“早睡早起,明天庭审需要精力。”
说完就拿上外套出了门。
陆远在七点多也离开了,他把明天需要带到法庭的材料都整理好,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然后跟林正宇打了个招呼:“正宇哥,我先走了,明天见。”
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林正宇和秦晓两个人。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林正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面被文件铺满了大半。
他在检查还有没有疏漏。
这是上一世养成的习惯。
每次大庭审的前一夜,他都会把所有纸质材料从头到尾过一遍。
秦晓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面前也摊着一堆文件。
她在看的是她自己手上的另一个案子,一份判决书的拟搞,明天要交邹庭签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键盘偶尔响一下。
秦晓的键盘声停了。
林正宇抬头看了一眼。
她正在看屏幕上的文档,鼻子稍微皱皱,像是在斟酌某个措辞。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
林正宇把所有材料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按顺序整理。
庭审提纲放最上面,阅卷备忘录放第二层,示意图放第三层,其他材料按重要性依次往下排。
快到九点的时候,秦晓关闭了电脑屏幕。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脖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林正宇。
他还在低头整理材料。
秦晓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
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他们两个工位上方的灯亮着,其他地方都是阴影。
她开口了。
“紧张吗?”
林正宇抬起头,看着她。
秦晓背着包,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认真。
林正宇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算紧张。”
秦晓没有再说别的。
她知道这种时候追问或者安慰都是多余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一盒饼干。
包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麦穗的图案。
“加班别饿着。”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林正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盒饼干。
蓝色的包装,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有点亮。
他把剩下的材料整理完,庭审提纲、阅卷备忘录、示意图、庭前会议纪要、送达回证、排庭通知,全部到位。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没有收起来。
起诉书。
郡沙市人民检察院的红头文件,正文部分密密麻麻的黑字。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被告人王海东犯故意杀人罪,依法应当判处死刑,提请依法判处。”
死刑。
林正宇把起诉书收起来,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盒饼干。
撕开包装,里面是一排整齐的圆形饼干,闻起来有淡淡的奶香。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甜度刚好。
他一边嚼着饼干,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高楼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他把饼干吃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特有的凉意。
明天上午九点,法槌敲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