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日首日。
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旁边的法官休息室。
林正宇坐在长桌前,他穿着法袍。
黑色的袍子,红色的领边,胸前绣着金色的法徽。
周段锋坐在他对面。
老周穿法袍的样子跟穿便装差别不大。
陆远坐在林正宇右手边的位置。
这是他进中院以来第一次参加死刑案件的庭审。
即便只是合议庭成员,也难免紧张。
休息室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旁听群众在安检口排队。
林正宇翻到庭审提纲的第三页,把发问分工那一部分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以上。
周段锋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开始安检放人,九点开庭。”
林正宇点头。
陆远拿着提纲最后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稳。
“按提纲走就行,不用慌。”
陆远抬起头看着林正宇。
“自首过程的细节、赔偿谅解情况、被告人家庭状况,三个板块。”林正宇继续说,“每个板块问完,看我一眼,我给你信号再进入下一个。”
陆远抿了一下嘴唇。
“明白。”
他的声音终于是稳定了一点。
周段锋没有说话,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提纲上,好像在默想着什么。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邹德华站在门口。
死刑案件开庭前庭长例行到场确认一下,这是惯例。
林正宇站起来。
“邹庭。”
邹德华走进来,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周段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稳。
陆远的脸色稍微有点白,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林正宇站在桌边,法袍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邹德华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邹德华点了点头。
“稳着来。”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正宇重新坐下来。
“稳着来”是邹德华能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嘱。
从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这个法庭就是他的。
八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法警的声音。
“合议庭准备入庭。”
三个人站起来。
林正宇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确认法徽的位置端正。周段锋把铅笔收进口袋,陆远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后拉了拉。
林正宇拿起文件袋,走在最前面。
法官通道的走廊很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三个人的步伐节奏一致,法袍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通道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门上方有一块铭牌,上面写着“第一审判庭”。
林正宇伸手推开门。
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比走廊亮了很多。
他走进法庭。
中院第一审判庭比基层的大很多。
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米左右,顶上装着LED吸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审判区在最前方,高出地面两级台阶。
台阶是深色的木质结构,边缘包着铜条,踩上去没有声音。
审判席是深色的长桌,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桌后面是三把高背椅,椅背是暗红色的皮面,椅子的高度比基层法院的高一些。
正上方挂着国徽。
金色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麦穗和齿轮的纹路清晰可见。
林正宇的视线从国徽上移开,扫过整个法庭。
左侧是公诉人席位。
韩建国和他的助理已经就座了,韩建国穿着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他的助理是个年轻的女检察官,正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
韩建国抬起头,跟林正宇对视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林正宇也点头回应。
右侧是辩护人席位。
马志刚律师坐在那里,公文包放在地上,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正对审判台的是被告人席位。
现在还是空的。
两名法警站在两侧,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
旁听席在最后方,用一道齐腰高的木栏杆跟审判区隔开。
座位几乎坐满了。
左边前排坐着刘某的家属。
刘德厚坐在最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刘某的遗像。
法警已经跟他沟通过了,遗像框可以带进来,但必须放在膝盖上,不能举起来。
刘德厚旁边坐着他的老伴和儿媳,老伴的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儿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某的姐姐坐在第二排,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审判席的方向。
左边后排坐着陈某的家属。
人数比刘家少,只有三四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大概是陈某的母亲或者姐姐,表情木然,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低着头看手机。
右边坐着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最后两排是普通旁听群众,有几个穿着正装的中年人,可能是什么单位来旁听学习的。
林正宇走上台阶。
他走到审判长的位置前,站定。
他回忆了一下上一世第一次坐这个位置的感受,那是他只是合议庭成员,不是审判长,但那天他紧张到手心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坐下来,椅子的高度刚好,视线平视过去能看到被告人席位和旁听席的全貌。
周段锋在他左手边坐下,动作很稳。
陆远在他右手边坐下,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
秦晓坐在书记员席位旁边的助理审判员的位置上,负责指导书记员与查漏补缺。
林正宇注意到她的坐姿比平时更端正,表情也比平时更严肃。
他收回视线,看向正前方。
九点整。
秦晓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
“请全体起立。”
旁听席传来椅子移动的声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现在宣布法庭纪律。”
秦晓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旁听人员应当遵守以下规定:一、不得录音、录像、摄影……”
她宣读完法庭纪律,停顿了两秒。
“请坐。”
椅子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旁听人员纷纷坐下。
“现在请审判长主持庭审。”
林正宇拿起法槌。
深色的木质手柄握在手心里,分量刚好。
他抬起手臂,然后落下。
“咚。”
槌声在法庭里回荡。
“湘南省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传被告人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了。
两名法警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王海东。
他穿着看守所深蓝色的马甲,胸前印着编号。
面容憔悴,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头发很短,大概是在看守所里剃的,发茬参差不齐。
王海东低着头走进来,脚步很慢。
他的手被铐在前方,铐链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走到被告人席位前,法警解开他的手铐把他的双手固定在席位前方的金属杆上,他重新低下头,盯着面前金属杆上自己的双手。
“被告人,报一下你的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
林正宇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王海东抬起头。
“王海东。”
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三十四岁,江南省上丘市蒺藜县人,初中文化。”
“职业?”
“木工。”
林正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被告人王海东,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在法庭审理过程中享有以下诉讼权利:一、对本案合议庭组成人员、书记员、公诉人可以依法申请回避;二、可以自行辩护;三、可以在法庭辩论阶段为自己辩护;四、可以在法庭调查阶段向证人、鉴定人发问;五、在最后陈述阶段有权进行最后陈述。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你是否申请合议庭组成人员、书记员回避?”
“不申请。”
“你是否申请公诉人回避?”
“不申请。”
林正宇看向公诉人席位。
“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韩建国站起来。
“郡沙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郡检刑诉字……”
他的节奏稳定,每一个事实陈述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刻意的强调。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王海东与工友李强、赵亮等人在郡沙市城东区星光KTV二楼C区06号包厢唱歌饮酒。同时,被害人刘某与陈某、张伟、孙磊、周娜等人在隔壁C区07号包厢唱歌饮酒……”
起诉书的事实部分开始展开。
韩建国的叙述清晰有序:两个包厢因为噪音问题发生冲突,刘某酒后情绪激动,用碎啤酒瓶划伤王海东面部和颈部,王海东持茶几上的水果刀刺中刘某胸腹部,致刘某当场死亡。随后,陈某从隔壁包厢冲入,被王海东刺中胸部一刀,经抢救无效于次日凌晨死亡。
韩建国念到这句话的时候,旁听席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刘德厚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手紧紧抱着膝盖上的遗像框。
他的老伴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想要安慰他,但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刘某的姐姐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林正宇的视线从旁听席收回来,重新落在公诉人身上。
韩建国没有因为突然的哭声而停顿,继续宣读。
“本院认为,被告人王海东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二人死亡,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害人刘某虽存在一定过错,但被告人王海东持刀连续刺击致二人死亡,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之规定,提请依法判处。”
韩建国合上起诉书,坐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厚的哽咽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泣。
林正宇看向被告人席位。
“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
王海东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林正宇。
“……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沙哑。
“刘某先动的手,他用酒瓶划我……但人确实是我杀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认。”
林正宇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