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身毕竟不是钢筋铁骨,蜕变转化何其不易,稍有不慎,腑脏器官难抵高热极寒,煮熟急冻即死无疑,更何况还有覆盖全身锻炼每部分,痛苦艰辛数倍。
若非张无忌年纪轻轻就身中玄冥神掌,体内蕴藏寒毒,某种意义上取了个巧,以他的资质禀赋,也没法把这门武学练就大成。
而付出代价越大,收获也越丰厚,张无忌修炼至第六重天,已经体悟冰火真意,二劲随心所用,任意交替,循环往复。
等到他陷于九死一生的险境,练成近乎不可能练成的七重天,内外兼收,便拥有惊世骇俗的功力——其真气循环足有寻常武道宗师两倍之多!
当然了,功力储备是一码事,出力上限又是一码事,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但张无忌自忖,他只需用出七重天,就举世难逢敌手,仅在太师傅、苍狼君之下,就算是那位“邪王”,再怎么也就跟自己不相伯仲吧?
但“小明王”怎么都料想不到,“邪王”居然强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给他的压力感甚至媲美永远看不出深浅的太师傅!
张无忌从怒火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敢有任何保留:“再来!再看此招!”
七重天上,尚有第八重,正是——玄阴境界·魔光月无极。
两人角力的桥梁,那一棵不幸被拔出来的苍天大树,早在巨大压力下失去基本形体,全靠着真气作用维持大致轮廓。
随着张无忌再度爆发功力,勉强维持的平衡遭到打破,变成比粉末更细小的尘埃。
旋即他这位“小明王”双手合十,十指相交,右为海会诸佛,左为六道众生,结成归命合掌之势。
紧随其后到来的,便是声势骇人的盖世神功。
方圆数里之内,花草树木凋零,像是风雨飘摇之中行将熄灭的烛火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小半个山头的苍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弯寒月异象,大白天都能看清的玄异光影。
就连尚在山门处的黛绮丝,也不由目光凝重,胸脯上下起伏,拉起重重叠叠,三十六层真气护罩,每一重都胜过铜墙铁壁,护住自家姊妹不失。
她也是个有眼力见,自然评估得出来,那人凝聚出的寒意,远胜任何玄阴内力,便是她自己也有所不及。
综合推断,此招爆发出来的威力,实已不在常天威最终状态之下。
黛绮丝不知程舟为何突然动手,也对自家主人具备十足信心,却要谨防敌方走险棋,擒拿人质要挟。
而程舟直撄其锋,却是凭借乾坤大挪移奇功,加持神而明之的拳惮感应,洞穿更深层次的底细。
什么寒月,什么玄阴,都是放屁!
他只看到了无穷无尽,古怪扭曲的血光。
心有明悟的程舟,先运“亢龙有悔”,再合“大伏魔拳”,浑身上下气血沸腾,引动前所未有的阳刚之气。
张无忌此招,本意是把冰火双劲中烈焰部分,全数转化为玄阴属性,程舟瞧了一眼,就有学有样,“嫁衣火”“鲸息潮”“化魔风”,三重叠加,臻至“纯阳境界”。
他动静不算大,手臂与寒月异象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根纤细芦苇,可现在,芦苇却在释放出烈阳般的光与热。
“给我破!”
程舟丝毫不退,硬碰硬跟张无忌拼过一记。
无匹庞大的力量,围绕两人激烈碰撞,伴随一声惊天的巨响,一道地罅猛地开裂,从半山腰蔓延开来!
若仅仅是地面开裂也便罢了,从开裂的地罅间,却有血红的异光腾涌而出,向着天空投射出一片不吉的暗红。
地罅蔓延,地面上残存的些许草茎、树根,被这片血光映照,顿时猛地抽搐起来,潜藏在根系深处的一点生机全被夺取,就此溃散成灰!
那是被程舟强势击溃的邪异力量,却不同于寻常内家真气,倘若无人驾驭,便会消散于寥廓天地。
它们仿佛自具灵性,又好似无数细小生命,被张无忌训练成令行禁止的兵卒,只待主帅呼唤,便会重症旗鼓,整军待发。
旋即,张无忌从归命合掌印,切换为莲花印,摆出一个古怪至极的拳架,再度掩杀冲上。
程舟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形意拳基本架势,却不知为何歪曲了姿势动作,堪称错漏百出,难受得让每个懂行的人想要吐血骂街。
“怎么?是要表演班门弄斧的奥义吗?”
程舟不禁失笑,妙至毫巅一拳,如心花怒放,迅猛拍出。
却见掩杀冲上的张无忌,每踏出一步,皆有血水涌出,血水间又伸出无数莲蕾般的血红芽孢,状极亲昵地缠绕在其身周,无风自摇,蠕蠕而动!
又有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响动从那些血红色的芽孢中传出,这诡异的声音最终却变作了声声禅声鬼唱,似蒙古语,似波斯语,又似中原大地、汉家雅言,不是响在风中,而是直接印入四周活物的心神之中。
远处观战的黛绮丝,心头警兆大作,喉咙微微颤动,本能地运足功力,唤出一声碧波鲸吟,盖过扰乱灵明的魔音。
芷兰少女怀抱的倚天剑,同样微微振鸣,杀气来回冲荡,一应外邪不侵。
唯有状态最差的小昭,红晕挂上脸颊,绯色染透肌肤,妩媚得像是要渗出水来,回忆起光明顶时种种,颤巍巍的腿脚几乎没法站稳,还是黛绮丝一手将其拖住。
而凭借这些足以把任何心志坚定的汉子,活生生吓成傻子的芽孢掩护,张无忌仿佛变成了个百十只手脚的妖异存在。
他若一动,便是胜过寻常高手十倍不止的绵密攻势。
他若一守,便是天衣无缝连跟针都没法插进的严密。
曾经的破绽不是破绽,曾经的缺陷无从谈起。
但闻程舟朗声一喝,“破!”
喝声落,程舟掌上招式再起变化,筋骨剧烈震荡,炸开天将擂鼓似的浑厚雷声,周天道场笼罩方圆。
狂乱的气流,每一丝每一缕,都成为他肢体的延伸,传达劲力的媒介。
看似一掌打出,实则由点及面,由面成体,就像幻化成了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大圆球。
张无忌得到那些芽孢助力,根本就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环绕于自己周身,从四面八方不同方向打出,就像用千百个拳头迎击回敬,每拳都带有势不可挡的威力。
但见程舟仿佛怒海狂涛,强势轰击下落,劲力连绵滚荡,将芽孢尽数囊括在内,再击碎成一片淡红血雾。
随即一指点落,张无忌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师公救我”,便被按住了眉心。
同样毫无保留释放的心神之力,宛如潮水一般弥漫周围,将战斗拖进比功力比拼,最为危险千百倍的精神争斗层面。
眼眸好似明镜,倒映出彼此身影,各自的心境象征,却生就截然不同的异象。
意识层面,灵台深处,程舟挂起一天明月,悬于碧海青烟,载沉载浮。
可见其心怀所在,果然是澄澈如雪,晶莹剔透。
唯一不够圆融的地方,在于最核心的位置,莫名稍显黯淡,留存着一道细若毛发的阴影。
彼处的张无忌,则显化出一枚八叶血莲,且在更外头的位置,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尊大阿罗汉像占据。
这些东西其实并不玄乎,乃是信息高度浓缩、极具概括性的心相,是每一位武道宗师,从认知、理解、感悟提炼出来的产物,也就是抽象化的“自己”。
但程舟一眼就看出对面的异样,张无忌的情况,明显像是遭遇病毒入侵的电脑,系统文件被改得七七八八。
虽说白莲教是民间宗教,归根溯源出自佛门,武功传承不免带上佛家理论,但张无忌假假也是武当出身,不至于半点道门元素都不见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这个“诛元张”,被划归和尚分类,那也该是正常秃驴,而非那么邪乎的魔佛!
那四尊罗汉法相,并非寺庙里常见的庄严丰满雕塑,也不是佛经记载的种种美好汇聚,而是干枯得像是烈阳下暴晒十几天的死鱼,遍布面上淤痕般的暗紫色尸斑,呈现出尸体表征特有的灰绿。
四尊罗汉像无不眼眶深陷,半融化的眼珠几欲从中脱出,如同佛门修法中著名的不净观一样,仿佛抛散在恒河中的腐尸,皮肤膨大,脓液四流。
此为镇物,亦是阵眼,是侵蚀其精神的那股力量具现化,压住了张无忌的异化灵台。
程舟看得出来,要矫正其意识,就得从这一处着手,此即对方心防破绽,呈现出来的矛盾冲突点。
他毫不犹豫,以一股苍凉豪迈、壮怀激烈的气势,打出无比刚猛的降龙十八掌。
与此同时,程舟也感到心头一震,明白自己心防脆弱处,也被敌人寻觅出来,发起批亢捣虚的攻击。
恍惚间,他又仿佛回到了早些时候。
光明顶上,秘道暗室。
掉落满地的碎布,撕裂浴血的蝶翼,绽放出怵目惊心,又动人心魄的美感。
回过神来的程舟,发现错误已经犯下,并且无可挽回。
不同于武道宗师的精神强度,小昭的意识与他相比,差距之大,有若皓月烛辉。
彼此共参金刚乘,她相当于受到单方面灌顶,自我人格产生不可逆的转化,至少当今的程舟没有解法。
事情性质之恶劣,无异于他亲手杀了一名无辜少女,炼化为佛母明妃。
此时此刻,幻境再生变化,眼前丽影缓缓起身,手执利刃刺来。
意思表达得相当明显。
俯仰无愧?念头通达?
只需问心无愧就好,何须理会旁人?
那,倘若你问心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