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装睡。
倒不是扭捏做作，而是需要缓冲时间，在脑海理清头绪。
周芷若年纪尚轻，但秀外慧中，性子聪明伶俐，晓得此回得救，或许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可成为自己兄妹的一大转机。
她家本是江西大户，称得上袁州豪强，生活富裕，衣食无忧，只因父亲一直含恨郁郁，不满汉人遭到欺压，发愿推翻蒙元残酷统治，使乡亲免受横征暴敛。
长年耳濡目染，这名生于芷江之畔的少女，对家国天下之事，武林正邪之别，也算略知一二。
当然，知道归知道，认可与否又是一码事，一个人具体如何行事，会作出哪种选择更是另说。
现在的她跟深明大义四个字沾不上边，却有着为生父报仇雪恨的欲望诉求，与趋利避害的人性本能。
像他们这些信奉明尊的明教中人，规矩极严，戒食荤腥，自唐朝以来，即是如此，需要奉行食菜和奉事明尊的两大规律，传之已达数百年。
问题在于，所谓的明尊摩尼，在中原地界委实有些水土不服，外人见到格格不入的非主流，干脆直接敬而远之，当成神神鬼鬼大魔王，称之为“食菜事魔教”，明教也就成了魔教。
宋朝以降，官府对魔教诛杀极严，武林中人也对之甚为歧视，沦落到鄙视链最底端。
朝廷官府当魔教是十恶不赦之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瞧魔教不起，甚至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们，也说魔教是妖魔鬼怪。
长此以往，别说明教本身就是个杂货铺子，成员身份复杂，内部良莠不齐，就算是一群道德君子老实人，也得在系统性歧视中闹出事来。
恐惧来自于陌生，冲突来自于偏见，矛盾来自于竞争，遑论元庭治下的年景，已经快要到人相食的地步。
周芷若便是以此作为出发点，进行斟酌考量。
那名灰袍前辈似是正道中人，虽然出手相救，但事情既了，元兵已去，可能不乐意与他们多打交道。
反倒是那名儒士前辈，就算彼此之间存在误会，既然自称魔教中人，想来怎么也有点香火情吧，应该比较容易拉近关系，就是他脾性有点古怪的样子。
于是小姑娘脑瓜子急转，很快作出决定，就等睁眼看清来人是谁。
——后者的话，就说英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额，不是，唯有投身门下，效犬马之劳。
——至于那名铁面盖脸的灰袍前辈，虽不清楚相貌如何，但看遮遮掩掩的模样，估计生得有点惊世骇俗，只好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此大恩。
推门进房的灰袍人，可没有练就读心术，猜不到少女心事的弯弯绕绕。
他伸出手指，搭上周芷若露在外头的一双皓腕，稍微用内家真气探查一二，确认其人大体无碍。
“毒患已解，些许外伤只待愈合，剩下的无非调养身体，补回流失血气，倒比你那兄长幸运不少。”
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少女吓了一大跳，把什么盘算都忘了，心里只剩下对亲人的担忧。
周芷若顾不得其他，赶紧睁眼问道：“恩公，前辈，兄长他情况如何了？”
“周公子天灵中箭，本是必死无疑，得亏你们光明护法妙手施为，才从阎王手里，把人抢了回来。”
灰袍人已经对自己的判断笃定不移，毕竟寻常武林大派出来的高手，既没那么神通广大，也不会为人处事处处透着邪门诡异：“只是六阳魁首何其紧要，周公子又未曾修习上乘内功，不免留下些后遗症，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利于行动，至少需要个三两年静养。”
“这怎是好，官兵追捕正紧，不知何时就会追赶上来。”
少女不禁失声：“我们即便改换身份，东躲西藏，也得长途奔波劳累。”
她话里话外，有意无意，把对方算作自己一伙。
“我已经安排妥当，请来晋阳镖局的朋友，由总镖头云鹤送周公子一程。”
灰袍人不以为意，宽慰道：“太行山上有位刘杰好汉，亦是义军一流，常年同鞑子周旋不倒，于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立下山寨，他向来与我家亲善，也乐于结交有胆气的汉家英雄，是个好去处。”
十几年来，中原镖局之中，有三位武功最强，名望最大，分别是金陵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太原晋阳镖局的总镖头云鹤，还有一个是京师燕云镖局的总镖头宫九佳。
因龙门镖局满门被灭之事，他们出于一腔义愤，亲上武当山讨个说法，却开罪了天鹰教，不得不退出江湖。
这人一闲下来，每天目睹种种惨象，反倒受到触动，与义军之间的联络多了起来，而晋阳镖局本就策划过起事，是以同灰袍人这一脉结下交谊。
灰袍人顿了顿，又问道：“周姑娘有何打算，你可要与周公子一道，还是与那位常兄弟同行？”
他见少女家破人亡，楚楚可怜，没了依靠，便生出收留安置的心思，但不急于一时，还得再看对方天资禀赋，以及本人意见。
“常大哥他另有去处吗？”
少女心下稍安，想问问是谁替自己裹的伤，脸颊不禁又是一阵燥热，期期艾艾，别过话头。
灰袍人摇摇头：“他伤得不轻，尤其手三阳经受挫，内伤沉重，非寻常药物可治，正准备去找蝶谷医仙求诊。”
“那，那位裴先生呢，小女子想先向他道谢，再行计较。”
少女虽不清楚光明护法为何要用假名，但既然对方用了，自己便该不戳破。
此言一出，却见灰袍人神情古怪，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似乎在考虑措辞。
“你要是想找那家伙，不妨晚上些许。”
周芷若有些不解，语气诧异：“啊？”
“他.....或许是在服散，又或被痰迷了心窍。”
灰袍人回想起方才所见情形，带着三分感慨，三分钦佩，外加四分怜悯，叹道：“难为他身残志坚，还能练出非凡奇功绝艺。”
服散的散，指的是发源于魏晋的寒食散，服后须行走以散发药性，浑身燥热，非走路不可，还会有胡言乱语，意识迷乱等种种症状。
协同处理好周家兄妹的伤口后，灰袍人本想找他询问，是否知晓自家长辈的下落，却不曾想，撞见裴某人在......
额，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练习口技准备名动京中？
总之场面相当感人，分外欢乐，难以形容。
“你先找个地方躲好。”
蓦然，灰袍人猛地转身，面色收敛，有些凝重。
她负手在后，从窗户一跃而出，轻灵如燕。
寒天雪地，北风呼啸，凛冽刺骨。
浓浓肃杀之意，聚而不散，恍若铅云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