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僧，一道。
这样组合往往容易联想到《石头记》里，神秘而又奇特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
可此回来的不是高人前辈，而是鹰犬爪牙。
僧是番僧，身披大红袈裟，头戴一顶金光灿然的僧帽，面目慈祥，身材魁梧，要比同伴高出了一个半头。
道人羽衣鹤氅，面白无须，身材高瘦，气质阴柔，手拎拂尘，卖相非常唬人，乍看上去倒有几分神仙风采。
单看外表，二人至少在五十岁上下，但周身全无知天命年纪的暮气，反而充满童子才有的活力生机。
中天霜月倾泻清辉，衬得喇嘛的僧袍如血般鲜红，照得道人的鹤氅似雪般白洁。
他们自夜色深处走来，沿途留下的一连串脚印，痕迹既轻又浅，大小无有差别，显然轻功已经练到高深火候。
北风卷地，六月飞雪，客店檐角的灯笼明暗不定，仿佛也在忌惮不速之客的到访。
“算上这名近来活跃的神雕大侠人头，本座辛苦忙活这些年，终能得尝所愿，向朝廷请赐活佛封号，受用香火信力供养。”
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番僧不禁抒发感叹，就是话里话外，听起来总有点不像是个本分秃驴，越说意思越不良善：
“此回得真人相助，实在不胜感激，恰逢大都里有几位贵女发愿布施，正在筹备一场斋僧用的无遮法会，还望真人不吝指点交流，好让本座聊表心意。”
“与人方便，便是自己方便，我正一道也需要更多实打实的功绩，真正压过全真派的完颜德明一头，方可成为天下道门魁首。”
道人只是一笑，神情颇有些自矜：“至于法会嘛，倒是不必，贫道翻阅道藏典籍，触类旁通，于内功修行悟出一条新路，再也用不着那些东西。”
“哦？那可要恭喜真人了，待会本座正好开开眼界，一睹龙虎神威。”
番僧闻言，咂舌之余，他亦感到好奇，毕竟自从武当山张老道百岁寿宴的变故发生后，那门玄异奇术在江湖广为流传，就很少还会有武林高手苦哈哈勤练内功。
仅需名声足够响亮，就能借助香火信力加持，换来大幅度提升，功力突飞猛进，故而大家伙都在研究“扬名立万”的十八种姿势。
他可以笃定，像是躲在客店里头的逆贼，之所以会突然用神雕大侠杨过的名号装束冒出来，刺杀元军高官，四处惩恶扬善，不仅是单纯与朝廷不对付，也在试图承继过往那位初代神雕大侠的香火信力。
“哈哈，你我联手对敌，即使真正的神雕大侠复生也不足为惧，只怕那个假货撑不过三招两式，谈何显露精妙之处。”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两人口气甚大，态度之中，颇有些嚣狂傲慢的意味，根本不把接下来要面对的敌手放在眼里。
仿佛对方已经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瓮中之鳖，完全唾手可得，任其鱼肉。
而他们自信十足，盖因助纣为虐那么久，擒杀如此多仁人志士，尚能活得逍遥自在，足见本领不凡。
这一僧一道，在朝廷中极为有名，即便是至正帝都对他们礼遇有加，非常客气。
番僧出自青海手印宗，名唤空智上师。
青海派僻处西疆，武功却实有独到之秘，门人弟子有僧有道，或擅毒掌或擅剑阵。
当年大金国尚在时候，空智上师就有位门中先辈，效命于六王子完颜洪烈的赵王府。
传承至当代，剑阵一脉尚且不论，他已将毒掌练到远胜历代祖师的地步。
嵩山北少林寺有位法号相同的大师，内功外功俱臻上乘，是寺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位列“见闻智性”四大神僧之一，于少林七十二艺得其十一门。
二十年前，空智上人因名号相冲，与空智神僧约战，轻易取胜，潇洒而去。
只是若论身份地位，他比起道人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年全真教创教祖师，“中神通”王重阳的嫡传弟子，长春真人丘处机曾西行大漠，面见蒙古大汗，力劝爱民少杀。
成吉思汗虽然和他话不投机，但知他是有道之士，也不便过拂其意，因是战乱之中，百姓凭丘处机一言而全活的不计其数。
元世祖忽必烈南下灭宋之前，念及前事旧例，遣密使入龙虎山，向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密求取符命，龙虎山方面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称元室二十年当统一天下。
待到至元十三年，忽必烈正式召见第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待以客礼，命主领江南道教，赐银印。次年，又醮於长春宫，赐号“演道灵应冲和真人”，给二品银印，命主江南道教事，准许自给牒度人为道士。
此后，历代天师皆被元廷封为真人，命袭掌三山符箓、江南诸路道教事，正一道在朝廷大力扶持下，好一片鲜花着锦的兴盛局面。
元世祖甚至在《制》文中称，正宗演为“嗣汉三十六代天师”，在此之前，张陵后人虽自称天师，民间也以此相呼，却从未得到官府认可。
道人家中有座山，山分龙虎，上接天门。
他便是正一道第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
两人深受朝中权贵信任，盖因密宗有欢喜禅之说，道教破除的“三张伪法”里亦有房中术，而蒙古贵人无分男女，就好这一口，永远不嫌多。
尤其是大元唯一的丞相，永恒的太阳，护国十三翼之首，开府同三司、上柱国、太师、太平王、达尔罕、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已经获得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之殊荣的燕帖木尔。
燕帖木尔这个没人比他更蒙古的钦察部族人，特听说如此奇技，大为欣喜，厚礼聘请空智上人与张正言，协同全真掌教完颜德明一同炼制金丹。
但这两位可不甘心就做个烧炉子的方士，他们参佛修道不假，本职仍属俗人一个，求的是入朝为官的机会，哪怕担当贴身保护皇帝的御前高人，也可以可以挟势弄权，享受说不尽的荣华富贵。
时值天下局势有变，元廷平叛的百万大军本来与各路义师相持不下，当初呼应“明王”韩山童，声势极大的张士诚一部，却在内斗过后投降官府，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自己踏着旧日战友的尸骨，摇身一变成为当朝太尉。
五湖四海的英雄好汉，恨不得把张太尉扒皮抽筋，饮血食肉，谁要是刺杀了这家伙，立马就能名震天下，成为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元廷方面也有算计，汝阳王府顺水推舟，擘划阳谋之局，做出种种布置，就等着诱杀自投罗网的江湖豪杰。
空智上人与张正言皆是一方高手，武功不凡，对自己十分自负，虽是应邀参与此役，以多打少欺负各路刺客，几天下来也有些百无聊赖。
他们索性借着追杀残敌的名义，溜出来转转，顺带寻找额外收获。
比方说声名鹊起的新一代神雕大侠，最近就出没于风陵渡一带，如果他遇到看不过眼的事情，仗义出手后被妇孺拖累，就容易被逮到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