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默然,他打小接受的教育,并不包括这些。
那些老翰林也曾说过民间疾苦,却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已。
杨慎继续道:“就算倾家荡产供出来了,到了考场,还得过五关斩六将。咱们大明虽说严惩舞弊,可世家大族之间,谁不认识谁?考官也是人,看到卷子,多少能看出点门道,同乡、同年、故交之后,只要不是太差,自然会照顾一二。这不算舞弊,可平民百姓哪有这种人脉?一来二去,寒门子弟能考中的,凤毛麟角。”
“就这样,每三年三百人,一百多年下来,文官集团越来越大,根基越来越深。他们把持了朝堂,把持了地方,把持了舆论。天下就好比一锅粥,有人想多吃一碗,别人就得少吃一碗。平民百姓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再榨就要出乱子了。那文官们多出来的粥,是从谁碗里抢的?”
朱厚照脱口而出:“难不成要抢我的?”
杨慎赞道:“殿下英明!就是皇权和武将。”
“开国和靖难的时候,武将勋贵势大,文臣还翻不起浪。可自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
说到这里,他偷眼瞧了瞧朱厚照,见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土木堡一战,数十位勋贵战死,大明三代积累下来的精锐尽失。从那以后,武将勋贵的势力一落千丈,皇权也受了重挫。文臣趁势而起,开始渗透军队。”
李春忍不住插嘴:“文臣领兵?那能打仗吗?”
杨慎道:“李千户说得对,论打仗,肯定是武将专业。可现在的规矩,就是文臣掌兵。就拿山海关来说,定西侯蒋骥是总兵官,名义上节制诸军。可兵部分司主事李贡,管着粮草、军需、器械、银饷,甚至兵员的调动核查。蒋骥要出兵,得李贡点头才有粮。要修城,得李贡拨银子。要给将士发饷,得李贡核验名册。虽然名义上还是定西侯领兵,但是命根子已经攥在了文臣手中。”
“定西侯想打胜仗,就得跟李贡搞好关系。李贡走私盐铁、倒卖军需,这些事蒋骥能不知道?他知道了能怎样?如果撕破脸,或许能争一时胜负,但是以后呢?武将没有战功,只能坐吃山空,而文臣则源源不断通过科举产生。所以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跟着分点好处,大家一起烂。”
朱厚照听得拳头攥紧:“怪不得!这帮读书人真可恨!”
杨慎没来由地菊花一紧,只得继续道:“殿下,文臣不是不能贪,而是他们贪的法子,比武将高明多了。武将吃空饷,那是陋习,可吃空饷好歹还在军队内部,兵还是那些兵,饷银被吞了,可仗还是得打。但文臣走私,那是资敌!把粮食、铁器、棉衣卖给蒙古人,蒙古人吃饱了穿暖了,拿着刀来砍咱们的边民,抢咱们的财物。这跟朝自己人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朱厚照腾地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把李贡抓起来砍了!”
杨慎赶忙拦住:“殿下息怒!臣方才说了,这件事不能急。”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坐回去:“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给武将权力,而且要给他足够的权力!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死心塌地为陛下和殿下效忠!”
“怎么给啊?本宫去找父皇请圣旨?”
“请来圣旨至多能解燃眉之急,可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那……究竟怎么办啊!”
“联姻!”
杨慎微微一笑,继续道:“臣早就打听过了,定西侯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尚未许人。”
朱厚照愣了愣,随即瞪大眼睛:“你……你是说,让本宫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