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殿下，这件事急不得。”
朱厚照愁眉苦脸道：“本宫也知道急不得，所以才来找你嘛！”
杨慎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问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个案子，您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朱厚照愣了一下：“什么程度？”
杨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殿下是想点到为止，还是想连根拔起？”
朱厚照皱起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点到为止怎么说？连根拔起又怎么说？”
杨慎说道：“点到为止，就是将已经抓起来的这些人定罪，这件事到此为止，江南官场不会大动荡，殿下带着功劳回京，皆大欢喜。”
朱厚照听完，想了想，问道：“那连根拔起呢？”
杨慎正色道：“连根拔起，就是顺着这条线一路查下去，凡是跟倭寇有勾结的，一个不留，全都揪出来！不管他是文臣还是武将，统统拿下！”
朱厚照眼睛一亮，说道：“当然要连根拔起！”
杨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殿下要连根拔起，南和伯那边就必须有个说法。”
朱厚照愣了一下：“那就抓啊！”
杨慎摇了摇头：“殿下，南和伯手里有一万多兵马，刚从广西平乱回来，若是贸然去抓，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挠了挠头，说道：“可是吴德营都派出去接管城防了，还控制着江北的几个卫所，这会儿哪还有兵去平乱？”
杨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终于学会思考了。
“殿下说的对，眼下咱们确实没有多余的兵力，所以不能贸然行动。”
朱厚照想了又想，忽然抬头道：“要不然，本宫下一道手令，让南和伯独自进城觐见？等他进了城，就由不得他了！”
杨慎摇头道：“南和伯不是傻子，眼下南京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这时候让他独自进城，他定会推脱，说自己军务繁忙走不开，殿下能怎么办？难不成派锦衣卫去军营里拿人？”
朱厚照被噎住了，喃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
杨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样吧，臣去一趟南和伯的大营，探探虚实。”
朱厚照蹭地站了起来：“万一那姓方的狗急跳墙，你还有命回来？”
杨慎摆了摆手，说道：“殿下放心，臣去拜访，不谈公务。”
朱厚照愣道：“拜访？”
杨慎点了点头，说道：“南和伯刚平乱回来，劳苦功高。太子殿下派身边近臣前去慰问，合情合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只要还没打算扯旗造反，就不会为难臣。”
朱厚照连连摇头：“太危险了！本宫让李春带一队锦衣卫跟着你！”
杨慎连忙制止：“万万不可！臣若是带着锦衣卫去，那就不是拜访了，那是逼宫。南和伯本来还在犹豫，看到锦衣卫上门，说不定会出乱子。臣一个人去，他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朱厚照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杨慎又道：“殿下想想，南和伯这会儿心里也很纠结。这件事若跟他有关，他跑是跑不掉的，可他又不想束手就擒，这时候臣上门拜访，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一次试探。若是他愿意见臣，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一切就还有的谈。若是他连见都不见，那就说明事情很严重，咱们就要另做打算。”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你去吧。若是有什么事，本宫立刻带武德营去救你！”
杨慎转身喊道：“东子，备马，跟我出趟门。”
陈东海牵过来两匹马，两人两骑出了南京城，一路向南。
南和伯的大营扎在聚宝门外二十里，背靠牛首山，前临秦淮河，地势开阔，营寨连成一片，远远望去，旌旗猎猎，帐篷连绵不绝。
杨慎勒住马，远远打量了一番。
陈东海低声道：“侯爷，这营盘扎得很有讲究。背山面水，左右各有偏营拱卫，中军大帐设在最高处，四周遍插旗帜，若是有人夜袭，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杨慎点了点头，说道：“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扎营的本事总还是有的。”
两人策马上前，刚到营门口，就被守门的士卒拦下了。
一个把总模样的汉子走上前来，上下打量，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东海上前一步，朗声道：“东宫伴读、辽阳侯杨慎，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拜会南和伯。”
那把总一听是辽阳侯，又听是太子派来的，脸色登时变了，连忙抱拳道：“原来是辽阳侯驾到，还请稍候，卑职这就去通报！”
说完转身一路小跑进了营寨。
杨慎打量四周，营门口哨兵站得笔直，眼神沉稳，不像寻常卫所兵那般懒散。
营寨里面传来阵阵喊杀声，隐约可见兵士正在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杀声震天。
片刻之后，营门大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出来，来人正是南和伯方寿祥。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辽阳侯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慎面前，抱拳道：“早就听闻辽阳侯陪着太子殿下来南京公干，方某就想着，等安顿好了就去拜谒。没成想侯爷竟亲自登门，真是折煞我也！”
杨慎翻身下马，拱手回礼，脸上挂着笑容，说道：“南和伯辛苦！在广西平乱数月，风餐露宿，劳苦功高。太子殿下本想亲自来犒赏三军，只是近日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便让本侯代他来走一趟。”
方寿祥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只挂在皮肉上，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侯爷请！”
杨慎迈步走进大营。
一进营门，更觉得气象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