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和伯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方寿祥站在大门口,来回踱步,见队伍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辽阳侯!”
他走到杨慎面前,忽然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方某惭愧!方某该死!”
杨慎刚从马上下来,腿还是软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南和伯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方寿祥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辽阳侯,方某今夜鬼迷心窍,差点害了侯爷性命!方某……方某没脸见您!”
杨慎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他。
“南和伯,你先起来,能不能先给我找一身干净衣服?”
方寿祥咬了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杨慎跟着他走进前厅,方继业跟在后面。
唐寅被人搀着,还在呼呼大睡,被直接送去了客房。
进了厅,方寿祥请杨慎上座,自己站在下首,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杨慎换好了衣服,搓了搓冻僵的手,说道:“南和伯,我知道你的难处。”
方寿祥抬起头,眼中满是意外。
杨慎继续说道:“宁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魏国公、韩尚书,还有那些文官武将,或多或少都跟他有来往。你在南京带兵,又是世袭的爵位,宁王找上门来,你能怎么办?”
方寿祥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道:“侯爷说得是,方某确实……确实收过宁王的药材。”
杨慎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令爱的病,需要大量名贵药材。宁王投其所好,你不收,女儿的命就保不住。换了是我,我也会收。”
方寿祥的眼眶又红了。
“可方某也知道,宁王送的那些药材,不是白送的。他让方某帮他护送过几批物资,说是些寻常货物,可方某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八成是兵器。”
杨慎没有接话,静静看着他。
方寿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方某还跟陈致远做过生意。他拉着方某入伙,说是做丝绸茶叶的买卖,方某投了银子,后来才知道是走私。可那时候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看着杨慎。
“侯爷,方某说的这些,句句属实。方某愿意跟太子殿下说清楚,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方某绝无二话!”
杨慎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跟倭寇有直接联系吗?”
方寿祥连连摇头:“没有!这个真没有!方某都是跟陈致远他们做的生意,货物运到海上就交给他们了,其他一概不知!”
杨慎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只是被牵连到案子里,跟倭寇并没有直接联系,只是被裹挟其中,不得脱身。如果你能跟太子殿下把事情说清楚,我觉得殿下定会从轻处置。”
方寿祥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杨慎摆了摆手:“你先别谢我,这件事如何处置,还得看殿下的意思。”
“方某明白!方某明白!”
杨慎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先去睡一会儿,等天亮了,你跟我进宫,去见太子殿下。”
方寿祥连忙道:“侯爷辛苦了,方某这就让人准备客房。”
杨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他实在是太累了,喝了半宿酒,又被人按在秦淮河里泡了一回,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舒舒服服睡一觉。
方寿祥亲自送他到客房门口,又吩咐丫鬟送来热水,这才退了出去。
杨慎胡乱擦了擦身子,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侯爷?侯爷?”
杨慎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问道:“什么事?”
唐寅推门进来,脸色有些讪讪的,说道:“侯爷,学生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杨慎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何止喝多了,你是烂醉如泥。我被人拖到秦淮河边差点淹死,你还在马车里吟诗呢。”
唐寅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拱手:“学生该死!学生该死!”
杨慎神色鄙夷道:“你不是天天在青楼喝酒吟诗,怎么才这点酒量?”
唐寅脸更红了,扭扭捏捏道:“学生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从现在起,戒酒!就是……后来怎么样了?”
杨慎简单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唐寅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说道:“学生这条命,又是侯爷救的。”
杨慎摆手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去收拾一下,等会儿我要进宫。”
唐寅一愣:“学生也去?”
“你去做什么?你在府里等着,等会儿南和伯要进宫见太子,他女儿那边还需要你帮忙打针。”
杨慎不再理他,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袍。
来到前厅的时候,方寿祥已经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朝服,神色庄重,见杨慎出来,连忙迎上来。
“侯爷,方某准备好了。”
杨慎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往宫城方向去。
马车上,方寿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侯爷,方某有个不情之请。”
杨慎看着他:“你说。”
方寿祥说道:“方某这次进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方某想把继业叫来,交代几句后事。”
杨慎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方寿祥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方继业招了招手。
方继业上前,弯腰问道:“叔父,有何吩咐?”
方寿祥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继业,叔父这次进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方继业脸色一变:“叔父!”
方寿祥抬手制止他,继续说道:“你听我说。我方家世代忠良,到了我这一辈,却做了些错事。这次进宫,不管太子殿下如何处置,都是我方某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回不来了,这副家业就交给你了。你记住,我方家以后只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效忠太子。什么宁王,什么魏国公,统统不要再沾。”
方继业眼眶红了,沉声道:“叔父,我陪您进宫!”
方寿祥摇了摇头:“你留在家里!哪怕我拼着这些年的战功不要,换我方家周全。你若是跟着进去,万一出了事,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继业咬紧牙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方寿祥转过身,重新坐回马车里。
他看着杨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侯爷,方某还有个事想求您。”
杨慎说道:“你说。”
方寿祥说道:“小女的病,还需要唐解元继续治。方某若是回不来了,还望侯爷能跟唐解元说一声,让他别断了小女的药。”
杨慎说道:“实不相瞒,这药不多了,需要花时间去提炼。提炼的方法只有唐寅掌握,这段时间我让他多来几趟。”
方寿祥大喜,连连拱手:“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清晨的街道,往宫城方向驶去。
两人进了宫,方寿祥进门便跪,叩首道:“臣方寿祥,叩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