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基里曼吐出一口气，结束了自己上半天的工作。
在他的面前，那张由精金和实木打造的宽大办公桌上，此刻正赫然矗立着两座“山”。这两座山并非由岩石或土壤构成，而是由数量可怖的纸质文件、堆积如山的数据板，以及少部分用特殊材质雕刻而成的信息雕版组成。
那些纸质文件泛着陈旧的颜色，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微微卷曲，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帝国哥特语、二进制祷文以及各种部门的印章；数据板则闪烁着幽蓝或暗绿的光芒，屏幕上的文字如流水般滚动；而那些特殊雕版，采用的是火星铸造世界独有的记忆合金，上面蚀刻的信息即使经历千年也不会磨灭。
仅仅只是看到这两座山，便已经可以让许多帝国内务部的高级官员呼吸迟滞、额头冒汗，开始为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超额加班而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一位内务部总管曾私下形容：基里曼大人桌上任意一份文件的分量，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星球的行政系统。
但在实际上，这些东西，对于罗伯特·基里曼所实际处理的公务来讲，仅仅只是目录而已。每一份文件背后，都连接着数以万计的具体事务、成千上万的星球数据、数百万条的人员调动记录。这两座“山”所代表的，是人类帝国在奥特拉玛星区及其周边三百光年范围内，过去三十个标准日里所有需要原体级别审阅的政务摘要。
哪怕尽力进行了改革，剔除了大量冗余程序，简化了汇报层级，但整个帝国庞大而僵化的官僚体系，其整体效率依然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份从边疆星球发出的求援报告，可能需要经过十二个中间部门、三十七道审批手续、至少六十个标准日的周转，才能送到该送的人手中——而那时，往往已经太迟了。为了确保帝国在接下来大规模远征计划中不被这种低效拖后腿，基里曼很干脆地选择了一种极端方案：牺牲自己。
利用魔网，他重演了一万年前，帝国摄政马卡多所主导的中央集权行政模式。他将自己的大脑——一位原体那超凡的数据处理能力和近乎无限的记忆容量——作为了整个星区的政务核心和处理中枢。
通过魔网的链接，成千上万的文书官、记录员、数据分析师的工作被他直接统合，信息流以惊人的效率在他意识中汇聚、分类、分析、决策，然后再通过同样的网络将指令下发。这使得人类帝国在没有人工智能辅助的情况下，也能呈现出接近黄金时代的高效行政姿态。
当然，这种模式的代价是巨大的。基里曼每天需要保持至少十八个小时的高度集中状态，他的意识同时在处理数百条政务线，计算着数以亿计的数据点，做出影响千百万人命运的决定。他的生物节律被强制调整，睡眠被压缩到仅够维持生理机能的程度，就连进食也变成了纯粹的营养补充行为——往往是一边审阅文件，一边由伺服颅骨将高能营养膏送入他口中。
而为了达成这件事，他自然也不可能只让自己独自承受这般痛苦。尤其是在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考尔大贤者私下进行的那项“特殊研究”后，基里曼更加确信：分担负担是必要的，哪怕这意味着要将某些令人头痛的家伙也拖入这政务的深渊。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镶嵌着帝国天鹰徽章的大门滑开了，伴随着液压装置低沉的嗡鸣。一脸疲色的贝利萨留·考尔走了进来，他那机械义足的金属足底敲击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
这位大贤者此刻的模样着实有些狼狈：原本光洁的红色长袍上沾着机油的污渍和焊接时溅上的金属熔渣，左侧机械臂的三根辅助触手无力地垂落着，显然是在赶来前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技术作业。他头盔上的光学镜头亮度调得很低，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琥珀色，这是机械神教成员表达“疲惫”的方式之一。
在看到了基里曼的一瞬间，考尔身上就瞬间散发出一股几乎实质化的“命苦”气息。他的机械脊柱微微佝偻，行走速度比平常慢了百分之十五，甚至就连伺服系统运转时发出的嗡鸣，都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调子。他一路来到办公桌前，在距离桌面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机械教礼节——右手在胸前画出齿轮的轨迹，左手的机械触手同时完成七个二进制祝福手势。
“我的大人，您安排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考尔的声音从发声器中传出，那经过合成的语调虽然平静，但基里曼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多对未来可能被分配新任务的担忧。
罗伯特·基里曼没有抬头，随手抽出一份公文，审核起来了自己前面做出的批示。
“嗯，干得不错，考尔。”
他不咸不淡地说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评价一杯水的温度。他没有给予更多赞扬，也没有询问细节，甚至没有看考尔一眼。这种态度让大贤者内置的情感分析模组立刻亮起了黄色预警信号——根据过去一百二十七次与基里曼互动的数据模型，当原体使用这种平淡语调、配合回避视觉接触的行为时，通常意味着他对当前汇报者的满意度低于基准值百分之四十。
考尔的处理器核心飞速运转，散热系统发出轻微的嘶鸣。在过去了好一会——对人类来说大约是三次呼吸的时间，对考尔来说则是完成了七千三百次可能性推演——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决定跳过简单的总结，直接进入详细汇报模式。也许足够详尽的数据和成果展示，能够挽回一些印象分。
“就像是您说的那样，新的，适配原铸阿斯塔特的动力甲技术我已经全面交给了铸造世界康诺。还有我的另一机械方舟，它也在搭载我这一万年里面所有的原铸战士前来.......还有关于凡人辅助部队的装备，我重启了几个生产线，部分一万年前的失落装备也开始陆续地重新生产.......”
基里曼仍然没有开口，只是从左手边的“山”中又抽出了一份文件。他的态度和之前一样，平静、专注、且保持着一种有距离感的冷淡。而也就是这样，却让大贤者内心深处的情绪模拟程序叫苦不迭——如果机械教成员被允许“叫苦”的话。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仿造的小基里曼给拿出来了。
贝利萨留不由得想到，而事实上，当初知道这件事后，基里曼差点没有动手，把他的脑袋给当场摘下来。
虽然事后证明了，小基里曼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并且也没有忠诚问题。但是基里曼的态度还是冷淡了下来，哪怕考尔道歉，并且再三保证没有下次，他也没有什么好转，只是塞给了大贤者一大堆有的没的，可能不怎么困难，但是非常繁琐的任务。
为了修复两人之间的关系，大贤者在这三个月里几乎停止了所有个人研究，将百分之九十的处理能力和时间都投入到完成这些任务上。
他跑遍了三十七个星球，校准了两百个星语者尖塔，优化了足以覆盖整个大陆的灌溉网络，整理了相当于一个小型图书馆的数据量。而现在，当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满心以为至少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点头时，对方看起来还是没个好脸色
时间在办公室里慢慢流逝，只有数据板屏幕刷新时的微弱电流声、基里曼批阅文件时的沙沙声、以及考尔散热系统间歇性的嗡鸣。
气氛有些凝重，考尔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主动提出“我还有几个关于泰坦军团维护的优化方案需要汇报”来打破沉默——虽然那完全是临时编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