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已经忘记故乡是什么样子的了。
刺耳的警报声在帝国的长剑级护卫舰——罗希南特号——的每一个角落回荡,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金属甲板,穿透每个人的骨髓。
猩红色的光从头顶和墙壁上的灯罩中散出,落在四周,将整条走廊染成一片血色的昏红。
光影在磨损的金属地板上摇曳,仿佛无数鬼魅在跳舞,提前告诉船上的众人,一旦被身后的那些家伙追上,这里将会出现的场景——血肉横飞、钢铁扭曲、灵魂在绝望中尖叫。
每一次警报的起伏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每个人早已紧绷的神经。
“第一中队!左侧舰甲板!第三到第五中队!保护好引擎!”
肯特抬起头,看见了正在发号施令的中校。
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脸庞棱角分明,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接过罗希南特号上所有海军陆战队的指挥权不过一周的时间。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透过通讯器的静电杂音,依然能听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权威。
至少在这一周里面,在许多人眼中,他都做得不错——没有因为前任的凄惨死亡而恐惧,没有因为不熟悉指挥而放弃。
他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并且保证了,在所有人的面前,始终都是坚毅的、永不屈服的模样。他的军装虽然沾满了油污和汗渍,但肩章依旧闪亮,仿佛是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象征。
只不过,在现在,肯特还是看出了,这个家伙的脸上,浮现出来的一抹疲惫和恐惧。
那双眼底藏着深深的血丝,像是多日未眠的痕迹,而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暴露出他内心那不易察觉的动摇。中校的手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爆弹手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在借此汲取一丝勇气。
肯特闭上眼。
他开始回忆。
不是主动的追索,而是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从现在开始向后倒退,他的记忆首先来到了两个月前,自己和自己的部队,刚刚从一处兽人肆虐的战场离开,在军务部的命令下,驰援卡迪亚的时候。
那时的天空还是清澈的,恒星的光芒透过战舰舷窗,洒在疲惫不堪的士兵脸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厮杀,盔甲上还残留着绿色的兽人血液和弹片的刮痕。每个人眼中都写满了疲惫,但接到命令时,依然挺直了脊梁,因为那是神皇的召唤。
那是一封很奇怪的命令,来历不明,但上面的防伪验证和印章都出自泰拉的最高军务部。羊皮纸卷轴上烙印着金色的双头鹰徽,边缘已经磨损,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
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的部队坐上战舰和运输舰出发,在一个相当短的时间内,就来到了卡迪亚的所在。跃迁时的亚空间波动让许多新兵呕吐不止,而老兵们则沉默地望着封闭窗黑漆漆的表面,仿佛预感到某种不祥。
抵达了卡迪亚后,当地的负责人表示出疑惑。因为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面,他们并没有遭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来自恐惧之眼后方的敌人,攻势甚至还减弱了许多,让这颗屹立不倒的堡垒世界难得渡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卡迪亚的表面覆盖着巨大的要塞和巢都,钢铁丛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延伸至地平线,防空炮塔如沉默的巨人般矗立,但此刻却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工业废气和人造生态圈发出的微弱臭氧味,却少了往日的硝烟气息。
所有人都很奇怪,而就在大家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这里,开始,只是几支附近的星界军军团,士兵们从运输船上列队而下,脚步整齐划一,枪械在肩头反射着冷冽的光。
但是很快,神皇的死亡天使出现——阿斯塔特修会的战士们,他们的动力盔甲厚重如移动堡垒,涂装各异却都带着肃杀之气,沉默地穿过人群,仿佛行走的毁灭之神。
再接着,便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军团和装甲团,黎曼鲁斯坦克碾过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扬起漫天尘土。
到了最后,在巢都的堡垒之外,甚至能看见近百遮天蔽日的神之机械屹立在大地之上——泰坦军团的战争机器,它们的足部足以踏平山丘,武器阵列指向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场注定的末日之战。
这样大规模的部队聚集,在人类帝国的内部,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一个地方——泰拉。
皇宫的影子似乎透过层层星域投射于此,每一道命令都带着黄金王座的重量。和肯特的部队一模一样的调令,除开去卡迪亚支援的命令外再无其他。
纸张上冰冷的文字没有解释,只有坐标和时间,仿佛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每个人都是被迫登台的演员。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哪怕是亚空间具有混乱的时间特性,可以让未来的事物在过去出现,但是,像眼下这样,所有人都收到同一个命令,并在相近的时间内来到同一个地方,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意外。
这是一个计划,一个来自未来的计划——肯特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个念头,仿佛要从中咬出一丝真相。
但他的思维在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断。
肯特的记忆戛然而止。
他感受到自己的大脑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阻止他回忆起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那痛苦并非纯粹的生理反应,而更像是某种外来的干涉,如同冰冷的手指探入他的意识深处,粗暴地翻搅着那些被封存的画面。
他捂着头,指甲几乎要嵌入头皮,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那声音压抑而破碎,从齿缝间挤出。
一旁的医护人员看见,急忙冲过来,动作熟练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给他打了一剂肾上腺素混合的治疗药水。
针头刺入脖颈皮肤时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一股清凉的液体涌入血管,像是一道冰流在炽热的痛苦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刺痛从脖颈的位置传来,肯特感受着那股清凉液体在身体内流淌,所过之处,痉挛的肌肉逐渐松弛,翻腾的恶心感稍稍平息。
过了几分钟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舒服不少,于是摇晃着站起,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激光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