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未竟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这些东晋的士族。
既然刘尚这么说。
他也不强求,只收起了酒:“那就这样吧。”
转身,无非是自己多走走,费点功夫。
刘尚神情登时阴晴不定:“站住!”
孟未竟淡淡回头:“怎么,要强买强卖吗?”
刘尚确实有打算硬抢的心思。
但眼前若是个庶族也就罢了。
可看起来,毕竟像是士族,再没落的士族,也不是他一个贾人可以欺辱的。
思来想去,又再想到,那两个我见犹怜,妖娆热辣的美姬……
商人赌一把的天性又发挥作用了,一咬牙:“公子请上车!”
片刻后。
马车上,孟未竟神情淡漠,双目微阖,施施然坐在那里,仿佛自己才是马车的主人一般,半点儿没有露怯或者异常神态。
看起来就好像是,见惯了这样的马车似的。
刘尚不禁揣测,难道他想错了?这不是个落魄的士族?
而只是标新立异,豁然风尚?
如此是最好!
若此人也是个门第显赫的,那带去宴会,也就不必受王少君的责怪了!
但下一刻,刘尚又觉得不可能。
孟未竟的装扮,甚是无礼!
一身奇异服饰,见他恩主,岂不是怠慢?
尤其是他的双脚鞋子和裤腿,沾满黄泥,也不知道到底是走了多远的路,简直像个侍弄庄稼的田舍郎一样!
哪有士族像这样邋遢贱态的?
若真叫王少君见了,必然不喜!
当即招呼停车,去车厢里取了一套特制的华服过来:“公子,请换身体面些的衣裳吧!”
孟未竟瞥了他一眼。
“公子,王少君所见者,尽是世胄高门!君衣衫不整,如何能见之?”
孟未竟没说话。
“公子!至少将鞋子换了吧!您的鞋子上,沾满黄泥,岂非污了少君的眼!”
孟未竟:“……我见你,实在有点厌烦了。”
刘尚心底忍不住怒骂,我拿华服给你穿,你反而挑三拣四起来了!
“鞋子上的泥,是我丈量天下大地所沾,有何不堪?
“一群无所事事,春游浪荡的士子而已。我只看上一看,用不着那么麻烦!”
不带他去他不卖酒,让他换衣他不换!
还口气这么大!
刘尚心底已经骂了千八百句了!
强压怒气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宗门何出?”
“孟未竟。至于门第……呵呵,快赶车,不要问东问西!”
刘尚气得咬牙切齿。
好啊!
真当我好脾气是吧!
也罢!
就带少君面前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面子,多大的家世,到了王少君面前,还能否像现在一样,倨高清贵!
~
层峰叠岫,远近含青。
一道清溪蜿蜒如碧,两侧松竹交翠,草青花香,正是郊游胜境。
王忱,太原晋阳王氏,吏部郎,兼任骠骑长史,正坐在帷幕笼遮的马车之上,与同邀的几家士族公子,安静等待着。
那段花溪胜景,平日里便一直是他王忱的私留之地,常常在此郊游宾客,往来高朋。
却毕竟不能日日在,时时在。
所以也常常有些个不通世事的庶族贱民,不知此地归属,跑来僭越夺占风景。
就譬如现在。
非得他麾下部曲,鞭笞驱赶,方才能够清场。
待庶族贱民全都驱走,并专门清扫了他们肮脏的痕迹,确保没有一丝留下。
一行马车方才陆陆续续过来。
在座参宴的,包含王忱,共有六人。
但干活的仆僮婢女,合起来反倒有二三十个。
跟随的仆僮婢女,先赶着犊车上前准备。
陆续从车中取出茵褥、锦席、竹簟、曲案、餐食饮具,一一整齐罗列摆放。
另还有娇嫩的杏花,新鲜采摘,将现场装扮得花团锦簇。
婢女亦是侍立在侧,跪拜高举餐盘器具,准备进觞服侍六位贵公子。
也是今日仓促,加之宴请的陈郡谢铁,是他相熟的老友,虽然排场小点,也算是勉强够用了。
今日不是休沐,身为吏部郎、骠骑长史的王忱,自然是有工作的。
不过那些凡庸的俗务,哪有清谈宴饮,来得重要?
自是交给手底下那群寒门武将、贱宗俗吏去做了。
这般有条不紊,很快,六个专门的座位就准备好了,各有帷幕悬挂,飘飘若仙。
这时候,便也是王忱等六个士族,屈尊下车入座的时候了。
六个绸衣飘飘,披发好似女鬼的士子,一一入座。
王忱作为主家,先是跟大家见礼、说了一番客套话。
然后才给其他人介绍,今日参加宴会的新角:“来来来!我来为诸君介绍!这位,是陈郡谢氏的谢铁,谢砺石!礼部尚书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