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不是这个。
张璃釉忽然意识到,最恐怖的是,冯雨槐偷吃的时候是偷偷摸摸的,是见不得光的。
她躲在阴影里,像一个不能被看见的鬼魂,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踪迹。
她不敢让人发现,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能被看见,不能被知道。
她的吞噬是一种罪行,她自己也知道那是罪行,所以她要藏。
可冯睦不一样,他是光明正大地吃。
他让那些被他吞噬的都变成了他的信徒,都对他感恩戴德感激涕零,都把他当成救世主一样供奉在心里。
他把监狱变成了他的食堂,把狱警变成了他的厨师,把囚犯变成了他的食材,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餐桌前。
而那些被他吞噬的人,坐在餐桌上,眼中有光,面带微笑,双手合十,虔诚地注视着他们的吞噬者,感谢他赐予他们被吞噬的机会。
他甚至敢通过电视把这一切播出来。
最讽刺的是,这个节目被冠以真相之名!!
冯睦这是在面向整个九区,面向千千万万的观众,大大方方地展示他的“真相”,然后,用这美好的真相,给自己狠狠打了波广告。
哦!
不对,冯睦没给自己打广告,他是在给钱欢狱长打广告!
对对对!
在广大普通观众眼里,今天,第二监狱里所有囚犯眼里的光是献给钱欢的,所有狱警的忠诚是献给钱欢的,所有的主语都是“钱欢狱长”。
从头到尾,冯睦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张璃釉长舒口气,心底的寒意用《九阳赤功》的热量都压不住了。
她修炼的《九阳赤功》,是至阳至刚的内功心法。
理论上讲,她修炼突破第二层后,就算是在三九天的冰天雪地里赤身打坐,也不会感到一丝寒意才对。
可她此刻,脸皮和灵魂似都被寒意冻住了,她使劲咧嘴冲罗辑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实话,要不是我知道一点点内情,光看这期直播,我都有点心动想去二监住一段时间了呢。”
细思恐极!
罗辑说的对,报复冯雨槐一定得绕开她的哥哥,最好杀掉对方后,让他哥哥都找不到凶手。
无他!
就尼玛……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
电视里。
邓家佳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是一个专业的记者,不管内心有多大的波澜,后背有多凉,在镜头前,她都必须保持住自己的职业素养。
何况,第二监狱是不是真有问题,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主持《真相》,又不是为了真相,她今天来第二监狱,就是来给钱欢狱长打广告的啊。
邓家佳重新露出一个认同的微笑,笑容真诚而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钱欢狱长的思想,实在是令人折服。”
话锋一转。
“像钱欢狱长这样崇高的人,这样崇高的思想和人格,为什么还会有人三番五次地想要置他于死地呢?”
她的目光直视刘易,不闪不避。
“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
刘易对着摄像机,脸色第一次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微微的僵硬,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情绪,然后是眉头缓缓蹙起,两道眉毛之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紧,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像是在咬着牙。
最后,他像是忍不住,才欲言又止地回答道:
“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钱狱长的理念的,总会有些大人物,希望第二监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囚犯是不应该被改造的,第二监狱的这种变化也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身为囚犯,就是被社会抛弃的渣滓。就应该默默无闻,就应该烂在监狱里,就应该永远不见天日。就应该被他们……”
刘易说到这,猛然住口,下颌的肌肉绷出一条硬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邓家佳和屏幕前的观众一样,都被吊住了胃口。
邓家佳的反应极快,立刻追问:“被他们怎么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将话筒往前又递了几分,几乎要触到刘易的嘴唇,传出后者呼吸时从鼻腔里逸出的微弱气流声。
但刘易摇了摇头,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和话筒之间的距离。
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静,或者说,归于某种刻意的克制。
“不说了。”
刘易转过身,迈步朝前走去。
“邓记者,这边请。”
邓家佳见问不出来,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没有继续追问,一个好的记者知道什么时候该穷追猛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刘易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往下问,他也不会说了。
而且,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有力量。
屏幕前,观众们一个个开动起了脑筋。
刘易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戛然而止的话,以及没有说完的句子——所有这些,都像是一把把钥匙,插进了观众们想象力的大门里,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大人物”是谁?
这个问题在不同的客厅里得到了不同的答案。
有人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执政府大楼里西装革履的议员,有人想到的是在九区盘踞多年的家族或财团,还有人想到的更模糊——只是一个笼统的面目不清的“上面的人”。
“不被允许”又是什么意思?
“被他们”什么?
不需要明说。
每一个坐在电视机前的人,都能从刘易的沉默里读出千言万语。
因为,每一个观众都会在自己的脑子里替他把那句话补完。而每一个人补出来的版本,都会是他们自己最愿意相信的那一个。
他们或愤怒,或恍然,或冷笑着点点头,一副“我猜到了”的表情。
至于,那些不懂的人,也不用跟他们费心去解释,,只能说,懂的都懂,不懂说了也不懂。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高明的表达。
刘易没有说出口的话,在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都翻译成了他们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案。
邓家佳没有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