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步跟上刘易的步伐,摄像机镜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廊两侧的牢房一间接一间地向后退去,囚犯们读书的身影,像一幅幅被定格在画框里的剪影。
走了一段路,邓家佳又开口了。
她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既是她本人所关心的,也是电视机前千千万万观众所关心的。
从节目开始到现在,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每一个观众的心头。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刘易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表示自己在听。
“为什么这里的每一位狱警,都要戴着面具呢?”
这个问题一出,屏幕前的观众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对啊,为什么呢?
从节目一开始,大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第二监狱的每一个狱警,脸上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面具。远远看去,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分不清谁是谁。
刘易的脚步慢了下来,几秒钟后,他开口了:
“狱警是一个高危职业。尤其是第二监狱的狱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邓家佳,也面对着摄像机镜头。
“这座监狱里关押的,都是九区最危险的罪犯。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外面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有着你想象不到的能量。
我们每天和这些人打交道,不可避免地会结下仇怨。所以,我们的身份需要严格保密。”
刘易继续道,
“这是为了防止来自囚犯,亦或者来自外界一些人的打击报复。”
他又顿了一下,
“这也是钱欢狱长让我们这么做的。”
说话间,刘易带着邓家佳穿过了走廊,最终停到了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黄铜色的金属标牌,标牌上用黑色的宋体字印着几个字——监狱长办公室。
刘易站在门前,侧过身,将整个门和门上的标牌都让进了摄像机的取景框里。
然后,他转头对着镜头,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苦涩,幽幽地补充道:
“钱欢狱长时常打趣,说我们这些狱警可不是他,未必能像他这般幸运,三番两次的死里逃生啊。”
话音落下。
他转过身,伸出手,推开了身后的门。
摄像机镜头越过刘易的肩膀,探入了门内的空间。
然后,整个九区所有正在收看《真相》的观众,同时看到了令人怦然心动的画面。
房间的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营养舱。
营养舱大约有两米高,直径超过一米。外形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圆柱形玻璃鱼缸,但比任何鱼缸都要精密得多、复杂得多。
舱壁是透明的,用一种看起来极其厚实的高强度玻璃制成,玻璃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绿色光芒。
舱体底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管线的另一端通往房间角落里几台正在低沉运转的机器,机器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营养舱里盛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液体清澈而微微泛着荧光,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色泽。
营养液里,泡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泡着一个人的大部分身体。
从脖子以下,整个躯干、四肢,都浸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
管子和线缆从营养舱的各个接口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个人的身体,像是某种奇异的脐带,将他和这台机器紧紧绑在一起。
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那颗脑袋搁在营养舱边缘的一个特制托架上,液面刚好到他的下巴,脸色白得几乎和墙皮同色。
脸颊凹陷,颧骨的轮廓因此显得格外锋利。
眼窝深陷,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头发被营养液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颜色比正常的黑色浅了不少,像是被液体漂洗过。
整个人一眼看去,瘦得几乎只剩下一个骨架撑着一张脸皮。
钱欢。
第二监狱的监狱长。
他就这么泡在营养舱里,正对着门,正对着邓家佳,正对着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九区千家万户猝不及防的观众。
然后,他笑了。
为了这副笑容,钱欢昨天后半夜就被叫醒起来。
准确地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在冯睦的帮助下,他一晚上练了何止上百次。
此刻,到了展示成果的时候了。
摄像机镜头笔直地对准着营养舱,整个九区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同时出现了一颗搁在托架上苍白得不像活人的头颅。
就见他嘴角缓缓向上扬起,牵动着凹陷的脸颊上薄薄的皮肤,在脸上拉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怼,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安详的从容。
此情此景,再结合刘易刚才说的那句话。
——“三番两次地死里逃生啊。”
——“未必能像他这么幸运。”
任何语言的赞美,在这个时候都是多余的,都会像在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上添蛇足。
营养舱里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和这个苍白的笑容,便彻底直击人心。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这个“鱼缸”里的男人,就是将黑暗的监狱变成光明的学校的男人。
他就是三番两次遭遇袭击,身体瘫痪,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却依然坚守在岗位上的监狱长。
世界名画。
这尼玛就是世界名画啊。
而且不是挂在美术馆墙壁上,用金色画框装裱起来,只供少数人欣赏的世界名画。
而是在同一时刻被整座城市几百万人同时看到的世界名画,一幅不需要任何艺术教育背景,任何一个识字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的世界名画。
电视机前。
除非你是铁石心肠,否则你一定会感到灵魂为之一颤。
除非你是老奸巨猾,否则你一定会被某种说不出的感动击中。
瞧啊。
这都不叫轻伤不下火线了,这简直是在拿命坚守岗位。
瞧啊。
多么残破的一个身体,多么高尚的一颗灵魂。
第二监狱监狱长的伟大……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