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车队的引擎声骤然加大,五辆黑色轿车同一时刻提速。
窗外,第二监狱的高墙越来越近了。
那道墙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墙头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寒光,哨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哨塔里隐约能看到戴着白色面具的人影在移动。
随着车队的接近,那道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不断升高,逐渐占据了大半个车窗,像是一堵正在从地面上生长出来的白色断崖。
王新发的双手交叉在一起,搁在小腹上,左手的大拇指搭在右手的手背上,右手的四根手指并拢着贴住左手的手掌边缘,轻轻摩挲着尾戒。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堵越来越近的高墙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片刻后,王新发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向侯文栋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二监里的这些变化,是钱欢能整出来的吗,用爱来感化囚犯,呵呵,我这位便宜儿子骨子里是这么…..在乎蚂蚁死活的人吗?”
侯文栋皱了皱眉,脑海中当即浮出另一个人的面孔。
他试探性地回答道:
“看着不太像,议员您的意思是?”
王新发淡淡道:
“你觉得应该是谁?”
侯文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王议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本不想说,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对方的心思回答道:
“如果不是钱欢,那第二监狱如今就只剩下冯睦或者王聪了。”
他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还在思考:
“王聪这个人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不过看钱欢昏迷时,他立刻就去抱了鲁总的大腿,这份见风使舵的本事,可见他骨子里是个小人。”
侯文栋下了结论:
“如果是小人,他做不出这种事。用爱感化囚犯,把监狱变成学校,这套东西需要某种……”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寻找合适的词汇。
“……某种理想主义的东西。小人不会有这种东西。”
王新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
侯文栋知道这是在让他继续说,他咬咬牙道:
“那二监现在,能做到这些的,应该就只有冯睦了。”
见王新发迟迟不吭声,侯文栋也有点摸不清王新发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了。
他努力组织着语句:
“冯睦这个人……有点愚忠,骨子里很讲义气。
这大概跟他从底层爬出来的经历有关,这种人,骨子里往往会残留一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倒也合乎情理。”
王新发不置可否的笑道:
“只是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吗,呵呵——”
侯文栋没有再接话。
他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凉腻腻的贴在皮肤上。
车厢里的空调还在吹着冷气,冷气本来刚刚好,此刻却忽然变得有些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对了什么。
3分钟后。
车队驶入第二监狱。
铁门在车队抵达前就已经打开了,门两侧站岗的狱警立正行礼,白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反射出整齐的光芒。
冯睦没有戴面具,站在最前排,主动上前替王新发开了车门。
王新发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
那副在车里冷肃而锐利的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慈父的脸。
眉头的皱纹舒展开来,眼角的线条变得柔和,嘴角微微上翘。
他看了眼冯睦,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下后者的肩膀,五指微微用力。
“带路吧!”
冯睦恭敬地后退一步,转身向监狱里走去。
一分钟后。
王新发自然而然的出现在监狱长办公室,自然而然的站在了“鱼缸”的旁边,和钱欢的脑袋一起出现在镜头的C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刻意和生硬,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是事先排练好的。
摄像机的镜头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将一人和一颗脑袋同时收入画面中央。
一个是浸泡在营养液中、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的残破身体,一个是西装革履、眼眶泛红、满脸心疼与愤怒的慈父。
画面感极强。
王新发双目泛红,但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在眼眶里含着,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坠,比真掉眼泪要感人十倍。
跟钱欢还需要练习一夜不同,王新发根本不需要练习,随时随地都能对着摄像机给出最适合的脸孔,是他几十年锤炼到炉火纯青的本能。
他瞪着眼睛,望向摄像机镜头。
目光里有愤怒,有心疼,有坚毅,还有一种“我绝不会被打倒”的倔强。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通过镜头,传递到九区每一个观众的眼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掷地有声:
“……对监狱系统的腐败整顿,以及相关的改革法案,是我王新发提出的。”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动作不大,但极有力量。
“将第二监狱作为改革试点,也是我王新发一力推进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让监狱里的囚犯都接受再教育,改过自新重新发光发热,给每个人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也是我一贯主张的理念!”
王新发不愧是一只老狐狸,对着镜头三言两语,就把功劳的果实给摘走了。
刚才直播中观众积攒的好感度,不说全部,至少一大半便顺势转移到了王新发身上,价值可等于3个点的选票。
世界名画,也抵不过他的嘴皮子。
王新发停顿一下,语调变慢了一些,声音里带上苦涩的沉重,像是在提起一件不愿意提起却又不得不提起的事情: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很可能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和利益,但我希望你们搞清楚,钱欢不过是方案的执行者。
哪怕他死了……”
王新发故意在这里停了一拍,一字一顿道:
“已经改革的方案也是不会停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