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大和尚面上难得出现一丝无奈,那毫无波澜的话语也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道。
“自古佛不干政,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们大觉寺内全部僧侣,都不会说道什么的。”
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一般,静怡微微的笑了,然后直直的朝门口走去,直到出了大殿之门,才缓缓倒地。
拾得连忙抱起了静怡,想起东厢房内那十具尸体,顿时觉得浑身一寒,原来不是杀红了眼,而是早有预谋。为了一人而死无数人,为了覆仇,而赶尽杀绝,果真是煞星转世。
血色桃花,大觉寺内,血光依旧弥漫。
夜色微凉,东厢之内,静怡坐在窗子上,将双腿抱在怀裏,下巴下巴垫在双膝上,双目无神,不知望着何方,浑身沐浴着那冰冷的月华,整个人无神的不似个活人。
“我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
静怡只是张嘴,身子却一动未动。东厢之内没有电灯,这黑暗之中唯独的光明便是那彻骨的月光,洒在静怡身上,就像是置身于寒雨之内,悲凉不已。
“为什么不点灯?”
拾得的声音带有几分担忧的暖意,静怡淡笑落地,一身男装,玄色的长袍变得褶皱不堪,没有理会,只是道:“点不点,还不是那样?”
“第一次杀人吧?害怕了?”
“还没感觉到怕,人已经死了。现在怕了,却已经退不得了。”
静怡摇了摇头,那本来就清零飘渺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拾得无奈的摇头,倚靠在窗边,暗垂的眉梢,道:“你可以退,只是你不想。你皇兄断然不希望你这般活着,公主殿下,放下心来吧?”
“那你呢?你当真放心了?宁家四百多人口的性命?还是说你们宁家人真的能做到此生不恨,忠贞为国?”
人声渐进,静怡那一身玄袍慢慢靠近拾得,拾得先是一怔,然后暗笑道:“果真瞒不住你,说真的,你如此聪慧,怎么当年竟然会中计呢?”
静怡阴阴一笑,看着皇宫的方向,内心却尽是杀机。
“你觉得当今圣上要设计我,我能逃得掉?想到我满身的痕迹以及那床边的污浊竟然是自己血溶于水的父皇所为,我真心觉得恶心。你说,如此之人,怎么能担当的起着大唐明君之称。虎毒不食子,可他呢?呵呵!”
拾得默了片刻,虽说他知道这皇家污浊不堪,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骯臟至此。
静怡没有看着拾得,只是继续细细说道,如今的她,只想找个人说话,而这天下,竟然也只有拾得一人。
“我只不过是一个女儿家,曾经的我,也只希望自己能够一身凤冠霞帔,嫁给真心待我之人,可是,这皇宫的污浊,皇位的争夺,让我明白了,生为帝姬,自己的命,是掌控不得。”
夜色冲不淡血光,冰冷的心在你弥漫。拾得觉得自己的喉咙哽咽,说到底,如今走到这一步,自己,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你不该再来这大觉寺的。”
仰天大笑,转头淡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难道你和大和尚就会不知道吗?天下之人何其多,为何单单只渡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帝王星变,煞星突起,是吧?竟然如此,为何我不顺着天意而行。”
拾得哑然,看着静怡的目光却似不曾相识一般。
“你曾道,人定胜天。”
“你也曾道,人定胜天,可这始终是命也,逆不得,也便顺了吧。人性是丑陋的,难道你敢说你和大和尚不是吗?你们当初如此对我,也不过是为了佛家的这片凈土。放心,即便哪日我登上皇位,我不会伤佛家丝毫,这算是我还给你最后的情谊。”
“不是!”拾得激动地握住静怡的手,十指交缠,心却黯然。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希望你能够跟普通女子一般罢了。”
“一般女子,你觉得我还能够像一般女子一样吗?我可是大唐送去大漠的和亲公主,这一去,可就是九死一生了。原本为了皇兄,我可以笑着离开这中原大地,可是,如今皇兄死了,我为何要为了这大唐的和平而牺牲自我?竟然皇兄最想要的是这个皇位,那么,即便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断然不会后退一步。”
手指与手指之间的温暖渐渐远离,拾得仰头,目光不在静怡身上停留。
“那么,我也只求你一事,不要伤害灵云。”
“放心,皇兄曾经说过,云儿是他此生不负之人,即便我满身伤疤,我也不会伤她一毫。”
夜风起,桃花飘,花香弥漫,此情此景,犹如那日,两人初识一般。
“这个锦囊你带上吧,虽然说你现在已经是六皇子殿下,也始终改变不了你女儿身的事实,它能够护你。”
怅然的接过拾得拿出的一小袋锦囊,袋中是一些假的喉结和一些丹药。静怡苦笑,如今她的声音不在如黄鹂般的清脆,低沈嘶哑的声音,让人分不出真假。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桃花树下。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干凈,很温暖。这种祥和,是我在宫裏从来的得不到的。只不过,如今桃花依旧笑春风,物是人非往事梦。拾得,白天那声静怡,说真的,我心动了。”
反手一转,身躯紧贴,仰头,静怡便觉得唇上温存细密,拾得的味道,也深深地刻在身体裏。
拾得惊愕的看着静怡,那目光裏透出的难以置信,让静怡苦笑不已。取出怀中的发簪,交于拾得手中。
“这发簪,日后我也用不着了,今日,也便还了吧,算是了却了我们之间全部的情谊,断了我全部的念想。”
冰凉的指尖似乎还停留在手中,看着手裏的佛香檀木簪,再次回首,却见东厢房间门窗一关,不过毫米的距离,隔着的,却是千山万水。
头七过后,便是离别之时。箫贵妃被静怡囚禁于大觉寺内,没有去送别。偌大的大觉寺门口空荡一片,山下,禁卫军们已经到来,静怡最后回首,满山桃花,物是人非,漫步下山,这一步,代表决然。
寺内,拾得立于钟塔之上,看着远处静怡的身影渐渐远离,手指的力度不自觉的加重,那手中的发簪竟然“啪——”一声,断了。
呆立,看着手裏断了的发簪,拾得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苦涩。
三日过后,回到宫中静心休养的静怡便得到消息,大和尚的弟子拾得,正式成为大和尚的衣钵传人,封少主一位。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