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拉曼查后方只剩一幅保底用的魔导透镜。
其余透镜已经全部交由前线战士们手中。
为避免打草惊蛇,三个方向上的队伍都尽量避免制造光亮、响声,将身体藏于黑暗之中。唯有一瞬而逝的雷霆,能照亮他们隐约的轮廓。
在黑暗的密林中行军绝非易事,对于普通人类士兵更是尤为不易。
他们没有鼠人配合无间的集体习性,没有猫人极致敏锐的听觉,视觉和完美的平衡度,甚至没有毛人们融入森林环境的野性本能。
兵团能依靠的只有纪律和对战友的绝对信任。
连长和教官在最前方引路,用魔导透镜扫视着周围。后方的士兵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将枪杆紧紧护在防水斗篷下,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前方模糊的黑影。
只要前面还在走,后面的人就必须以“平坦可行”的预计来不停落脚。
然而前路终究未知,他们抬腿迈步都比平时更高。
不时有人踩虚,脚踝在浑身冷汗中一扭。
没有咒骂和喊叫,只是雨幕中会挤进几声急促微弱的碎步声,随后重新没入长长队列中的一小段。
而前方的引路人承担着远超于此的心理压力。他们不仅要为后面探出一条路,还要分心在无光无影的世界中摸索溶洞的走势。
想在如此广阔的区域直接找到营地几乎不可能,概率最高的办法就是顺着溶洞走势,寻找最大的出入口。
然而,魔导透镜透过的不是光。
周围一片黑暗,透镜却在无光中显露出可以被接收的视觉信号,这反常的一幕足以逼疯任何正常的生灵。
而更糟糕的是,大地的空腔在视觉中不过是一片淡色,被下方重重叠叠的灰绿岩层所遮蔽。
要将其完整分辨出来,就必须辅以艺术家鉴赏褪色油画般的精细。
拉曼查以此夺取了隐秘行军的宝贵时间。
而战场的另一关键要素,空间,却并没有眷顾进攻者。
两百余人洒进直径三十公里的森林区域,根本无法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就算有魔导透镜和亚奇利团伙引路,找到目标驻地的机会也堪称渺茫。
夜间行军不顾损耗,争分夺秒,却又是为了将时间大把地浪费在争取空间上,战争的吝啬和浪费都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支队伍随之不停移动,逐渐偏离了预定的方位。
西北的多戈部,东北的胡利安部,在绕了几个弯圈后连成了一条线,齐齐向南方推进。
而特遣队的位置在地图上极为危险——他们过于深入了南部,随后又向着西北方转移。前方是佣兵,后方是领主。
考虑到队伍的体量,两个方向都不能被称为砧和锤,更像是三根打乱的针。
针头戳来戳去,硬是没戳到实在的肉。
“...呼。”
甘菊的呼吸声急促,他再次转头看了一眼亚奇利。
佣兵队长轻轻在树皮上打着暗号:“巴列霍(目标佣兵队长)是狡猾的狐狸。”
“洞口,找,一定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绕得满肚子火的众人才终于知道上百人为何能生存十年还不被围剿,不被饿死。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大营”!
作为哈利加乱局的始作俑者之一,巴列霍从不将自己困死在一处。
地下河网四通八达,每个出入口都有不固定的小营,相互之间用河道交流运输,只要没有频繁出入,森林自会替他们掩盖一切踪迹。
就算领主追到这里,也无法长期围堵,局势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讨不着好。
不过佣兵的战术素养虽在,治理教育却显然有缺。
他们藏得滴水不漏,然而底下的乱匪打手没有这么长远的想法,窝棚小屋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扎在周围,生火和砍树的痕迹明明晃晃。
有了这些营地为参考,再借着溶洞走势,三支队伍很快就分别找到了一处活动迹象,敌情未知,人质未知,友方情况未知。
通讯尽断,计划有变,但没有任何人能告诉连长们该怎么做。
甘菊不能给他们命令,纳瓦罗也不能给他们命令。
所有人,都必须自行决定即将到来的命运。
...
安东尼奥凝视着前方。
不远处,有一小片挡在山缝前的尖顶圆形石墙小屋,没有火光。
但屋中有人,三个,互相分散。
他们把火光藏得很好,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一定淋湿了他们不少东西,魔导透镜中的轮廓正在烦躁地检查着,物件非常多。
多戈侧靠在树干后面,端着枪探头:“解决掉?”
“不。”安东尼奥沙哑地开口,“留着。胡利安队离我们很近。莫加瓦尔不会平白无故布设人手,这里或许会有用。”
“陷阱,最好设在猎物觅食或归巢的路上。”
他从怀中拉出一卷坚韧细绳,缓缓没入泥泞。一条条脚踝高度的绳索悄无声息地从橡木间长出,将窝棚群周遭全部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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