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建筑的尺寸出乎意料。
刚才甘菊休息的地方只是其中一个小房间。推开门,外面的走廊十分宽敞,连接着一排排尺寸相同的房间,门上挂着数字牌匾。
墙壁和天花板应该是石制。
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许多石拱和立柱浑然一体地支撑着天花板,有规整的形状,却没有任何切割与堆砌的迹象,导致它们看起来不太像石头。
水泥观感,单独隔间,数字记号...
这不由让甘菊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既视感。
“这是大家住的地方。”海棠解释道,“每家鼠都有独立的房间。”
为了照顾甘菊的伤势,她走得很慢。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用半个身子撑着他。
松鼠姑娘的体温,纤细的骨骼,和痒痒的尾巴毛,都这样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甘菊,让他为心中不安的猜测而感到烦躁和焦虑。
就在这时候,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群奔跑的哒哒脚步声,接着又是木凳被绊倒的响声,还有两声惊呼:
“吱哇!”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那儿有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小鼠们。
婴儿永远是世界上最敏感的存在,一点点小声响都会引起嘹亮的嚎哭,更何况是这样的混乱呢?
世界一下子从寂静转到喧嚣,一切都被这股生命力点燃了。
“坏啦!”
海棠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她已经要迈步出去,又像舞蹈一样转圈回身,像哄着般嘱咐甘菊:“你先别动...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腕,慌乱地朝前跑去。
甘菊扶着墙壁,焦急地催促双腿迈步。
“不要在房子里跑!”海棠把双臂张开,挡在婴儿床前,生气地喊着,“兰芹!姜花!”
她没把话说完,甘菊已经走过转角,眼前的景象仿佛让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忽然被挠了一下,涌上一阵酥痒的喜悦。
许多让他欣喜若狂的事物都在这里。
哭闹的新生儿,健康的小鼠,坚固的大厅,温暖的火炉...
听到海棠的声音,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妹妹已经不好意思地停下了脚步,躲在哭闹的婴儿床后面,伸手轻轻摸着襁褓里的小鼠,面颊通红。
她似乎有些近视,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甘菊。
而绊倒木椅的小鼠长着棕栗色的短头发,不修刘海,简单地向两侧梳开,乍看一眼像个男孩。
她跑得太快,衣领滑脱了一点,袒露出孩子的小肩膀,缩在衣服下的手臂随着用力而显现出纤细的轮廓,一双小脚踩着鞋带系得像蝴蝶的短皮鞋。
那眼睛黑亮黑亮,和海棠有九分相似。
海棠柔柔弱弱的呵斥一点都不让她难过,倒把脸儿藏在海棠的怀里,蹭着她的围裙,不知道在为什么高兴。
“这是姜花。婴儿床后面的是兰芹。是我妹妹,”海棠转回头,“两个都是。”
她不知为何有些紧张:“等会再收拾你们。快和甘菊哥哥打个招呼。”
“吱吱。”姜花撒着娇。
她悄悄把脸从围裙里抬起了一小会,望了浑身缠着绷带的甘菊一眼,又把脸蛋藏了起来。
小鼠们既好奇也害怕——这是只不一样的鼠鼠,长着大圆耳朵!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但绷带和疤痕好吓人!
就算甘菊能猜准她们鬼灵精怪的想法,他当然也是不会在意的。
他摆出了大鼠气量,自嘲地摆摆手:“雨好不容易停了,让她们先去玩吧。”
“况且,”哭闹声不停,甘菊不得不放大了点声音,“留她们在这里,小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下来!”
这句话一定让两姐妹对他改观了几分,她们带着羞涩和雀跃冲着甘菊笑了一下,扶稳板凳,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海棠望着她们的背影,尾巴渐渐放松地晃了起来。
“小鼠都在这里啦。”她幸福地说,“有二十九只,都健健康康的!”
两只捣蛋鬼跑走了,剩下的都是哇哇大哭的小小鼠,一只鼠哭,引得到处都是哭声。
不过哭声来得快,去得也快,闻到海棠的味道,小小鼠们又高兴地吱吱叫起来。
甘菊忽然想起诺文对小鼠们亲昵的爱称——小鼠蛋子。
一岁的小鼠身体和手脚还不大,比不上已经迅速发育的尖耳朵和蓬松尾巴,胖嘟嘟的,不就像个巨大而柔软的蛋吗?
比刚出生的丑巴巴的婴儿漂亮多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
许多鼠的性格在这里就美妙地体现,从他们散发出来的那种活泼而旺盛的生命力,那种不断涌动的幸福的泉源,让甘菊身上的疲惫都远离了不少。
文静的小鼠抓着被子,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甘菊。
好动的小鼠在婴儿床的软垫上爬来爬去,向空中挥着手,像是想把星星摘下来一样。
调皮的小鼠努力站起来,趴在护栏边,伸手去摸旁边的小小同伴。
“吱吱...要抱抱...”
一番玩闹之后,竟然有只小鼠向他伸出了手。
甘菊受宠若惊地靠过去,轻轻将手指搭在他的小手上。那股温度一下子将战士的警惕都融化了。
他和小鼠对视着。
小鼠害怕地缩起了尾巴:“丑丑!怕怕!”
“对不起。”甘菊按住自己的脸,将半脸的瘢痕藏起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