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宏昌连忙点头:“好,好,老太太您好好歇着,有事就按铃。”
老太太想撑着身子道谢。
王学森立刻伸手虚按了一下。
“阿娘,别动。”
“都是自家人,谢来谢去就生分了。”
林怀布抬头看着王学森,嘴唇动了动,一时间都不知道说啥了。
王学森笑了笑,转身出了病房。
……
进了院长办公室。
杨宏昌亲自给王学森倒茶,开门见山道:
“老弟,咱们是兄弟,我就不绕圈子了。”
“俞叶枫那边,我真快扛不住了。”
“我女儿现在还困在宏济善堂。”
“那姓俞的嘴上客气,实则是在拿她当扣子。”
“药品这块,过去跟你我还有挣头。”
“他一插手,利润通吃,我这边连一成利润都拿不到。”
“说白了,我是在替他跑腿,替他担风险,最后肉全进他碗里。”
杨宏昌越说越憋屈。
“上边要打点,工部局要打点,医院帮活的兄弟得分红。”
“不瞒你说,我现在都是花自己的钱硬撑。”
“再这么拖下去,我这个院长也别干了。”
“趁早辞职,好歹还能保命。”
王学森捧着茶杯,没急着表态。
做生意最怕什么?
怕别人慌。
杨宏昌一慌,就会想着抽身。
他一抽身,药品这条线就会断。
这条线不是单纯赚钱的路子,还是他在青红等各大势力游走的资本。
俞叶枫抢的不只是钱。
抢的是自己的命啊。
王学森放下茶杯,笑了笑:“大哥,且不说挣钱。”
“你我既然义结金兰,我就没道理看着你被人逼到墙角。”
“等着吧,很快会有结果。”
杨宏昌苦笑一声:“老弟,你这话说得漂亮。”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要有谱,我杨宏昌继续陪你干。”
“你要没谱,也别拖着我。”
“这趟浑水再泡下去,我怕自己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别怪老哥胆小。”
“上海滩这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张啸林、俞叶枫、李世群……哪一个我都惹不起,都没钱挣,谁提着脑袋过日子不是?”
王学森笑了笑,表示认同。
杨宏昌贪财,也怕死。
但这不丢人。
怕死的人才会惜命,贪财的人才会懂得利益。
这样的人,比满嘴忠义却转头卖人的家伙好用多了。
“老哥说得对。”
王学森腿一叠,点了根香烟抽了一口: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王学森做兄弟,义气当先。”
“做生意,更是一诺千金。”
说着,他打开提包从里边取出一沓崭新的美钞,拍在桌上。
“老弟,你这是?”杨宏昌两眼放光。
王学森把钱往前一推:“这钱你拿着先去开销。”
“就当我付下一批货的订金。”
杨宏昌吞了口唾沫:“老弟,你就别套我了,俞叶枫卡着,我真拿不出货啊。”
“那就等我打通渠道,你能拿出货了再给我。”王学森笑道。
“如果俞叶枫一直能吃住我,就当我没本事。”
“这钱算是我送老哥过去的关照费。”
杨宏昌看着他,呆了。
这可是一万美金啊。
王学森拿出来的不是钱。
是胆气。
俞叶枫拿女儿逼他。
王学森拿真金白银稳他。
谁能成事,一眼便知。
杨宏昌喟然一叹:“老弟之诚,范蠡再生亦不过如此,我老杨服了。”
王学森被他逗笑了:“老哥,你少给我戴高帽。”
“做生意嘛,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
“只有真金白银,才立得住脚跟。”
他指了指桌上的美钞。
“放心。”
“药物渠道和你女儿,我都会搞定。”
杨宏昌收好钱,点了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那我就等老弟的好消息。”
“我也在这里向你做个承诺。”
“如果你能把渠道从俞叶枫手里拿回来,我每个月再多发两成的货物。”
王学森点头:“谢谢大哥。”
两人正说着,占深拉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冲王学森眨了眨眼。
王学森微微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那行,我兄弟的老母,就拜托给兄长了。”
杨宏昌拍着胸口道:“汝之兄弟,即我兄弟。”
“汝兄弟之母,亦我之母。”
“老太太在我这,你放一百个心。”
王学森笑着拱拱手,“谢了。”
……
出了办公室。
占深低声道:“老林在外边等你。”
王学森瞥他一眼:“你倒挺上心。”
“他枪法不错,拳脚也行。”
“留在张啸林身边糟蹋了。”占深惺惺相惜道。
王学森笑道:“难得啊,独行侠也会替别人操心。”
占深哼了一声,懒的搭理。
王学森没再打趣。
这世道真兄弟是有的,也有不爱钱的。
比如占深这种,两百美金能花半年,给他涨钱,他还嫌麻烦。
但大部分兄弟,还得靠钱。
没有金钱开道,什么义薄云天、肝胆相照,最后都会变成空话。
真要收人心,先得让人活得像个人。
到了走廊拐角。
林怀布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见王学森过来,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王主任,谢谢。”
“林兄。”
他拉着林怀布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避开护士和医生。
“实不相瞒,打第一次见到林兄,我就觉得莫名亲近。”
“原本这次去你家,只是想拜访结交。”
“不曾想刚好遇到阿娘患病。”
“听嫂子一讲,才知道林兄生活窘迫到了这种地步。”
林怀布脸上有些发烫。
王学森接着道:“阿娘看病的事,医药费你就别管了。”
“杨院长跟我是朋友,这边医疗还算不错。”
“要治不好,我给咱娘转日本陆军医院去。”
“总之,老人家这条命,我帮你托住。”
林怀布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个人嘴笨。
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说不出漂亮话。
“我林怀布不过是凡夫俗子。”
“何劳主任这般看重?”
王学森摇头一笑,“老兄太自谦了。”
“你要是凡夫俗子,这世上还有谁堪当英雄?”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占深。
“我听占深聊过你。”
“你过去是杜老大忠义堂的人,也曾给军统外围做过事。”
“后来迫于生计,经人介绍才投奔张啸林。”
林怀布心头一紧。
这些旧事,他很少跟人提。
不过转念一想,占深既是军统王牌杀手,能查到这些并不稀奇。
王学森继续说道:“张啸林此人,暴戾,刻薄,疑心又重。”
“他把属下当猪狗驱使,从来只要人卖命,不肯给人活路。”
“林兄,都是江湖上混的,说别的都虚伪。”
他直视林怀布。
“跟我干吧。”
“跟占深一样,一个月两百美金。”
林怀布心噗通狂跳。
两百美金!
张啸林给他三十五块银元,外加二十斤大米,还一副天大恩赐的嘴脸。
老娘病了,五百块医药费都不肯借。
王学森第一次登门,就把老娘送进仁济特护病房。
还给他开两百美金月薪。
差距太大。
大到让人连多犹豫一秒都显的虚伪。
林怀布不在乎什么家国情怀。
他都给狗汉奸张啸林卖命了。
还在乎王学森是76号的人?
再说了,连占深这种孤傲到骨子里的人,都愿意站在王学森身边。
这说明,王学森至少不是那种糟践兄弟的人。
林怀布抬起头,目光定了下来:
“王主任,从今天起,我林怀布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您指哪我打哪,我要皱下眉头,天打五雷轰!”
王学森朗声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有大哥这把神枪护着我,我活命又多了一成胜算。”
林怀布认真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从我枪口下动你。”
占深在一旁听着,眉梢动了动。
这话,他信。
林怀布的枪,确实很快。
王学森从包里取出两根大黄鱼,直接递了过去:
“出来匆忙,身上就这么多了。”
“为了表示诚意,就当我先预支给兄长的薪资。”
林怀布脸色一变,连忙推辞:“这怎么可以?”
“我娘的医药费已经让主任破费,我还没办半点事,怎能再拿金条?”
王学森把金条塞进他掌心:“得有。”
“我看嫂子手上都冻裂了。”
“女人跟着咱们过日子,不能总让人吃苦。”
“你拿着,给嫂子买两身厚衣裳,再买些补品。”
“等时机合适了,我给兄长找套好点的房子。”
“到时候配两个佣人,阿娘也能安生养身子。”
“一句话。”
“有我王学森的,就有兄长你的。”
“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是衣食无忧。”
林怀布握着两根大黄鱼,心里莫名的踏实。
他没再装。
谁不想过好日子?
谁愿意一辈子住在漏风弄堂里,看着妻子冻裂双手,老娘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那林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下午就去张府辞行。”
王学森立刻摇头阻止:“兄长不可。”
林怀布一怔。
王学森压低声音:“兄长先留在张公馆。”
“待日后再做打算。”
林怀布很快明白了什么。
像王学森这等礼贤下士之人,必然要是要干大事的。
张啸林现在就是上海滩最硬的山头之一。
学森让他留在张公馆,必然是另有谋划。
“好,我听您的安排。”林怀布道。
王学森暗松了一口气。
张老狗为人谨慎,戴老板多次刺杀未遂。
若是有老林相助,未必没有胜算。
想到这,王学森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递到他手里:
“我这里有张借条。”
“三千块。”
“我让人从钱庄开的,手续齐全。”
见林怀布不解,他继续道:“回头张啸林万一怀疑你,你就说医药费是借的高利贷。”
“另外,你得说托医院外科李主任的门路,才安排到特护病房。”
“他肯定会派人打电话问。”
“李主任会认下这件事。”
林怀布拿着借条,愣愣看着王学森。
这人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王学森继续道:“张啸林自负的很。”
“你可以多解释一句。”
“就说你毕竟是他的心腹保镖,报了张公馆和他的威名后,杨宏昌心有畏惧才给了些便利。”
“张啸林听了,反而不会深查。”
“他这种人,最信自己的名头能吓住别人。”
“说实话,原本咱娘住普通病房更合适些。”王学森看着病房方向,语气缓了缓。
“普通病房不扎眼。”
“可老人家身体耽误不起。”
“特护这边药和护士都跟得上。”
“多绕个弯而已,只要她老人家尽早康复,一切都值得。”
林怀布眼泪差点落下来,硬是咬着牙,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太细。
真的太细了。
他现在都恨不得立即去为王学森赴死!
“王主任,你……你天高之恩,我铭记在心。”
王学森笑道:“又客气了。”
“以后没外人,你叫我老板,或者学森、老弟都行。”
“主任主任地喊,听着像公事,太生疏了。”
林怀布点头:“好的,老板。”
王学森满意点了点头。
他又交代了几句,让林怀布这两日不要露出异样,也不要急着对韩小梅说太多。
钱拿到了,先不要急着花。
女人不是不可靠。
只是事关生死,稳一点总是好的。
林怀布或许是英雄好汉,但在阴谋算计这块,不见得有脑子。
该提醒的,还是得说清楚了。
林怀布一一记下。
病房门口,韩小梅悄悄探出头。
她看见自家男人和王学森站在一起,脸上终于没了先前那股憋屈和苦色。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林怀腰背挺的比刚来时更直了。
韩小梅笑了起来。
她知道,自家男人这回是遇到真贵人,家里日子有着落了。
……
离开医院,王学森上了车。
占深看着前方,忽然道:“我劝你收了老林,你不会亏本吧?”
“看人这块我是真不行,希望不会给你玩砸了。”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哼道:“占爷能有自知之明,不容易啊。”
“白玫瑰……”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提她干嘛,我说林怀布呢。”占深很虚的瞪了他一眼。
“值。”
“林怀布是张啸林身边最锋利的枪。”
“现在这把枪,枪口偏了半寸。”
“有时候半寸,就够要命的了。”
“要想夺取青帮,这个人至关重要,哪怕是万金也值得。”
占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后天更新舞台,你准备插手?”
王学森笑了笑:“这不是我准不准备插手的问题。”
“张啸林和俞叶枫都把戏台搭好了。”
“李世群也等着人头落地。”
“我若不上台唱两句,岂不是不给诸位面子?”
占深冷声道:“你这人,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王学森叹道:“没办法,天生劳碌命。”
“要不改天你来操盘,我给你当几天保镖。”
“你拉倒吧,你还不如杀了我。”占深连忙拒绝。
汽车驶进76号大门。
王学森一下车,就看到了李世群的防弹车。
“主任,您可回来了。”
“李主任从金陵开会回来了,刚才派人问了两回,说您到了就去他办公室。”门口警卫通知道。
“知道了,谢谢。”王学森粗粗向他抬手回了个礼。
“应该的。”警卫精神大震,腰杆挺的更直了。
王学森边走边琢磨了起来。
李世群回来了。
张啸林和俞叶枫这边,也该有个说法。
俞初九自残一目谢罪这事,短短时间内已经传遍了上海滩。
这小子不知道是莽夫,还是急着杀张啸林篡位。
这一瞎,逼的俞叶枫演都没法演了。
更新舞台这场戏,请帖都发到自己这来了。
很明显,这是要当着全上海滩名流甚至是日本人的面,要与张啸林来一个了断。
有点意思。
是时候让老李也贡献点力了。
要不这家伙老缩在后边,王学森感觉亏的慌。
对了。
嫂子也应该从金陵回来了吧。
好些天没见着了。
怪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