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王学森早起,在浴室里跟苏婉葭交了公粮,两人挽着手下了楼。
李露已经把早点摆上了桌。
白粥、煎蛋、葱油饼,还有一碟小腌黄瓜。
苏婉葭扫了一眼,问道:“小敏呢?”
李露道:“小敏说身子有点不舒服,我就让她多睡会儿。”
苏婉葭点点头:“嗯,那就让她歇着。”
王学森夹起一根小黄瓜,咬得嘎嘣脆,心里却骂了一句。
占深这狗东西。
昨晚那一顿羊鞭、羊宝,是真没白吃。
小敏果然被玩废了。
吃完早饭,王学森走到院子里。
占深正站在花园里站桩。
他上身只穿了件短衫,桩子站的四平八稳,看上去人模狗样。
王学森越看越来气:“尹公子可以啊。”
占深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王学森走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小敏连床都下不了了,刚才婉葭隔着门喊她,嗓子都是哑的。”
占深身形一顿:“她可能是有点感冒。”
“装。”
王学森冷笑:“你接着装。”
占深收了桩,摸了摸鼻子:“年轻人,血气旺,正常。”
王学森瞥他:“记得戴套。”
占深皱眉:“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这是为我自己考虑。”
王学森上了车,靠在后座上:“家里就小敏做饭最合口味,李露和婉葭那厨艺,偶尔吃一顿是情调,天天吃就是刑罚。”
“你要真一枪命中,十个月没人给咱们做饭,你下厨啊?”
占深尬咳了一声:“我是那种没把握的人吗?”
王学森鄙夷看他:“嗯,是,神枪手嘛,一打一个准。”
“你!”占深无语。
汽车驶出巷口。
到了76号。
王学森刚进办公室,便有人送来今日的报纸。
他坐下喝茶,随手翻着报纸,专挑小刊花边新闻瞧热闹。
没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王学森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彭三虎带着几个情报处的精锐匆匆上车,车门一关,很快驶出院门。
王学森笑了笑。
看来老王那边已经把消息卖到胡君鹤的人手里了。
这事成了一半。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略作沉思后摊开了上沪地图。
南市、刘家岗、十六铺、龙华、松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佘山附近。
天马山矿区。
清末起,这里就是重要石料采集地。
三七年以后,日本人修工事、铺路,没少从这边采石。
后来火车运输便利,加上昆山那边矿山开发起来,天马山这边才渐渐冷了下去。
冷了,不代表废了。
眼下任道援的绥靖军要配合清乡,日军十三军也需要修路、筑堡、整顿外围治安。
只要周佛海点头,完全可以用“重启矿区、扩招劳工、加强矿场保卫”的名义,把三千青壮拢进去。
明面上是矿工。
暗地里是预备兵。
挑人、识字、练体能、练纪律、练枪法。
花的是周佛海的钱,挂的是矿区护卫的名,李世群就算眼红,也不好明着把手伸进周佛海碗里。
王学森盯着天马山三个字,心里越来越稳。
南市保安团明着海选招人,动静太大。
可矿山招三千劳工,没人觉得奇怪。
乱世里,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卖力气的人。
至于人练成以后归谁。
王学森一点不急。
只要教官、团练是自己挑选的。
纪律、政治课投入了自己的影子。
就算暂时被周佛海捞走,也不过是寄存在别人账上的兵,早晚拿回来。
退一步讲,练兵的经验、经费实际开销、兵源素质普查、筛选、骨干教官,这些东西也是十分宝贵的。
真要能走通特战兵路子。
以后就能照着这套模子优化,查漏补缺,精益求精。
关键烧的不是他王学森的银子。
拿周佛海的银子做“实验”,怎么都不亏。
王学森拿铅笔在天马山旁边轻轻画了个圈:“就这儿了。”
他刚把地图卷起来,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嘀嗒。
嘀嗒。
走得又快又稳,落地带着股社会人不讲理的劲儿。
王学森耳朵一动。
余爱贞。
他把地图塞到抽屉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王学森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
余爱贞穿着一身绛红色旗袍走进来,头发高盘,嘴唇红艳,满身香粉味,骚的厉害。
她反手把门关上。
咔嚓。
直接反锁。
王学森放下茶杯,笑道:“贞姐这一大早就来送温暖?”
余爱贞走到他面前,抬手勾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少废话。”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四保出去办差了,我时间不多,你抓紧点。”
“就喜欢你这股爽利劲!”王学森自然也不客气,拉着她坐在了办公桌上。
王学森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
办公室里窗帘半掩,外头楼道偶尔有人走过,皮鞋声远远近近。
余爱贞没有半点惧意,神色坦然,甚至连说话声音都没放低。
她天生就爱冒险。
越是刀尖边上,她越觉得有滋味。
“你说话小声点,怕别人听不到吗?”王学森在她胳膊上碰了一下,提醒道。
余爱贞杏目半眯:“怕啥,反正四保早习惯了,不差你一个。”
王学森拿起桌上的点心塞到她手里:“赶紧说事。”
半个钟头后。
余爱贞起身理了理旗袍,眉眼间满是畅快的神色。
她杏目水汪汪的盯着学森,由衷夸赞:
“认识这么多男人,外国佬也处过,还是你最让人稀罕。”
王学森伸手捏住她下巴:“玛德,我听说你最近老往金陵跑,是不是在那边有人了?”
余爱贞眨了眨眼:“你猜。”
“我猜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王学森道:“你就不怕四保把你腿打折?惹急了,给你缝起来上把锁。”
余爱贞噗嗤笑了:“你这嘴真损。”
王学森认真道:“我可没吓你。”
“我听说绥靖军第七旅的苗旅长,就对他姨太太干过这事。”
余爱贞哼了一声:“就我家那个废物,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
她身子往后一靠,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腿:
“我真把男人带家里去了,他指不定还得在边上给人助威。”
王学森在她翘臀拍了一巴掌:“你真够贱的,真可着老实人欺负是吧。”
余爱贞笑意淡了些:“玩笑归玩笑。四保对我还是不错。”
“那你往金陵跑什么?”王学森问道。
余爱贞从手袋里摸出一支细烟,王学森掏出火机给她点上。
“找靠山。”她抽了一口道。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主任现在不太讲情分。”
“他让王霖、刘忠文四处招人,打算重建行动大队,让万里浪总管。”
王学森眉头动了动:“万里浪?”
“对。”
余爱贞冷笑:“军统出来的毒狼,老狐狸。主任把他弄进来,就是奔着四保来的。”
“警卫大队编制缩了,青帮那帮老人也开始被拆。”
“过去四保手底下人多、刀快,主任什么脏活都离不开他。”
“现在呢?主任嫌他吃得多,手伸的长,也嫌我知道太多。”
“这是打算洗牌了。”
“不至于吧,你和四保可是主任的黑手套。”王学森皱了皱眉,故作不解:“没你们,永兴隆、丽金、绑票勒索那些事,谁给他跑腿?”
“过去是这样。”余爱贞把烟灰弹进茶盏里,眼神发狠:“现在不是了。”
“张国震、顾宝林,你知道吧?”
王学森点头:“知道。四保手下的得力干将,青帮老刺头,跟蒋军一起号称警卫大队三大金刚。”
余爱贞咬牙道:“主任已经把张国震、顾宝林调给万里浪了,一个任行动一队队长,一个任行动二队队长。”
“这两个狗东西连招呼都没跟四保打一声。”
“他们敢这样,说明早暗中被主任喂饱了。”
王学森眼神一凛。
李世群这一手,确实狠。
先拆吴四保的骨干,再缩警卫大队,最后用万里浪这把新刀接手行动力量。
吴四保没了人,就剩一个青帮凶名。
凶名吓唬普通人还行。
在76号这种地方,没有枪,没有队伍,凶名连屁都不算。
想到这,他摇头笑了起来。
余爱贞看着他:“你还笑得出来?”
王学森摊手:“不笑还哭?”
余爱贞没好气道:“我是稀罕你,才跟你说这些。”
“眼睛擦亮点,警醒着吧。”
“万里浪可不是吃素的,主任跟他一联手,楼里谁都可能被换掉。”
王学森伸手过去,指腹擦掉她唇角一点口红。
“贞姐是在担心我?”
余爱贞抓住他的手腕,白了他一眼:“你少自作多情。”
“我是不想自己刚找了个顺眼的男人,回头就让人拖进审讯室打成烂泥。”
王学森笑道:“那我还得谢谢贞姐惦记。”
余爱贞把他的手甩开,恼火骂道:“你也是没卵用的东西。”
王学森脸色一黑:“这话伤人了啊。”
余爱贞哼道:“我说错了?你整天就在76号楼里打转,跟李世群、丁墨村这帮人周旋来周旋去。”
“但凡你在金陵傍稳汪兆铭、周佛海,混个次长、局长什么的,老娘早投奔你了,还用得着老往金陵跑?”
王学森心里冷笑。
蠢娘们。
汪兆铭那根软骨头,真到要命时候,还不如一张通行证管用。
周佛海倒是有用。
可那种人的门,岂是靠你扭几下腰就能进的?
王学森笑了笑,反而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说说,你在金陵巴上谁了?”
余爱贞笑得神秘:“不告诉你。”
“怕我告诉四保?”
“怕你大嘴巴。”
余爱贞道:“四保那人平时横,碰到正经大人物就没主意。”
“我若告诉他,他不敢去闹,除了生闷气搞老娘心态,能有啥用?”
王学森道:“你倒是体贴。”
余爱贞凑过来,手指点着他胸口:“你别阴阳怪气,我要是真把路子走通,以后你也有好处。”
“哦?”
“我余爱贞不是叶吉青。”
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劲:“叶吉青有钱就想一个人吞,账本防我跟防贼一样。”
“过去都是一家人,好姐妹,现在呢?”
“丽金大舞厅、永兴隆账目我连边都摸不着了。”
“主任现在更过分,明面上用四保,背地里拆台。”
“我要再不找点路子,早晚死在他们手里。”
王学森静静听着。
余爱贞这种人坏归坏,却不傻。
她嗅到了李世群翻脸的味道。
这很好。
吴四保是李世群最锋利的刀。
刀和刀鞘之间一旦生了锈,早晚割手。
王学森正在琢磨,楼道里忽然又响起一阵高跟鞋声。
嘀嗒。
嘀嗒。
比余爱贞的步子轻一点,稳一点。
叶吉青!
余爱贞也听出来了。
她脸色微变,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先行拧开反锁,装出正要离开的模样。
咔嚓。
门开了。
外面站着叶吉青。
她穿着水绿色旗袍,手里拎着些水果,脸上笑盈盈的。
一看见余爱贞,她笑意瞬间僵住:“爱贞?”
余爱贞反应更快,甜笑如蜜:“大姐。”
叶吉青笑问:“你怎么在学森这里?”
余爱贞笑道:“我来给四保送降压药,他不在,我就过来托付学森待会给他。”
王学森心里暗赞。
这女人撒谎不打草稿,却偏偏能把事情说得像真有这么回事。
叶吉青笑道:“这样啊,正好,你大哥让我给学森拿了点水果,一块吃点。”
余爱贞道:“大姐,我还有个牌局,快到点了。”
“改天吧。”
“那行,你先忙去吧。”叶吉青道。
“行,姐,那改天约啊。”余爱贞向叶吉青微微欠身,然后扭着翘臀走了。
叶吉青笑意一冷,带好了门。
她一进屋耸了耸鼻子:“一股子骚味儿,你俩好上了吧。”
王学森道:“嫂子,可不敢乱说,这是吴四保的老婆。”
“乱说,你个狗胆包天的家伙连我……”她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不是说降压药吗?”
“在哪?”
“给我看看啊?”
叶吉青语气里有几分醋意,不爽质问道。
尼玛。
你平时不肯投喂,还不准别人投喂?
真把自己当女王了是吧?
王学森挠了挠头:“咳咳,没有。”
“还跟我这装,她跟你说啥了?”叶吉青坐了下来,叠着美腿,有意让旗袍敞开些。
她对学森倒不是必须品。
只是一想到余爱贞这小贱人上手了,她心里本能的不舒服。
王学森没有立刻答。
叶吉青这种问法,不是吃醋。
是探消息。
他随意回答:“还能说什么?抱怨四保哥忙,抱怨大哥最近不照顾老兄弟。”
叶吉青冷哼:“她也配说照顾?”
“她唆使吴四保私下成立公司,打着你大哥的旗号收保护费,绑架勒索。”
“这些钱可都是吃她自己肚子里去了,没给公司交过一分钱账。”
“这贱皮子,还敢来这唆祸。”
“刚刚就该给她两个大嘴巴子!”
王学森给她倒茶:“嫂子消消气。”
叶吉青接过茶,却没喝,瞪了他一眼:“爱贞这人,就是个没文化的女流氓,心野,手也脏。”
“这些年四保在外边替你大哥办事,她没少借着名头捞钱。”
“永兴隆的货,丽金大舞台,她想插手。”
“更恼火的是,她仗着三河堂大姐大的身份,唆使金宝师娘把三河堂的产业全划到了她的公司名下。”
“这不是嘴里刨食吗?”
“没你大哥,她算个屁!”
王学森连忙劝道:“嫂子这话也就跟我说说,别让四保哥听见。”
叶吉青看着他:“你向着她?”
王学森连忙摆手:“我向着嫂子。”
“再说了,嫂子在我心里是什么地位,她余爱贞能比?”
叶吉青冷哼一声。
“余爱贞就是一条野狗,谁给她肉,她就冲谁摇尾巴。”
“嫂子不一样。”
“嫂子是大哥的脸面,也是咱家的主心骨。”
“我分得清,哪些钱能拿的安心,哪些是要命的事。”
王学森奉承道。
叶吉青明知道他在哄,却还是听得舒服:“少给我灌迷魂汤。”
王学森在她胸口抓了一把,低声调笑:“嫂子别吃醋了,我这是真心话。”
叶吉青没躲,娇嗔白了他一眼:“真心话就少跟她掺和!”
“那女人现在老往金陵跑,听消息不是跟胡兰成,就是跟陈公博勾搭上了。”
“哼,这都是花心货色。”
“就她这烂货,人家能稀罕,那都拿她当狗耍呢。”
“她还以为自己真算根葱了。”
王学森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好奇。
“嫂子也知道?”
“楼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大哥?”
叶吉青道:“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隔三差五去金陵,住哪家旅馆,见什么人,你大哥手指一掐就能全知道。”
王学森点头:“那倒是,大哥手眼通天。”
叶吉青忽然转头看他:“你别以为你也能瞒得过。”
王学森一脸无辜:“嫂子,我瞒什么了?”
叶吉青意识到说多了,没往下说:“你好好跟着你大哥干,亏待不了你。”
“我想跟嫂子……干!”王学森眨眼笑道。
“滚!”
“上次差点抓个正着,又忘了?”
“这是新到的凤梨,抓紧吃,别放烂了。”
叶吉青闷气稍消,又问道:“买枪的款子,你准备的咋样了?”
王学森一脸肉疼的从兜里掏出支票:“嫂子,我,我就这点了,从我老丈人那掏的兜。”
叶吉青一看,不悦道:“你这一年也没少搞钱,就这点,买三十条枪都不够?”
王学森暗自冷笑。
老子傻啊。
有钱也不从你这买两倍价的枪。
再说了,有周佛海掏兜,干嘛要买。
这三十把都是人情。
“嫂子,你也知道我人情往惠开销大,婉葭打麻将更是哗哗往外扔银子,真心是没余粮了。”王学森苦巴道。
“行吧,下午你从仓库拨枪去。”叶吉青收了支票,一撩旗袍裙摆站起了身。
看着她这副精明的死样子,王学森真想狠狠……
他伸手在她翘臀上狠狠掐了一把:“嫂子就不能念点私情,多拨二十条枪给我吗?”
“哎呀。”叶吉青疼的惊呼一声。
“我倒是想。”
“也得你大哥准许啊。”
叶吉青白了他一眼,扭着翘臀走了。
到了门口,她转过头道:“学森,你大哥器重你,但你得清楚,不该来往的人少来往。”
“好的。”
“知道了。”
王学森郑然点头。
送走叶吉青,他坐回到书桌边。
叶吉青刚刚似乎隐有所指。
李世群是知道什么呢?
要是“申公豹”身份一事,自己早该被抓了。
龙腾公司?
不大可能,他做事十分隐秘,公司买卖外套了几层皮,李世群很难查到根子上去。
李世群还愿意让叶吉青来给自己送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