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事情并不是很严重。
嗯,八成是跟老胡的事了。
王学森仔细琢磨了起来。
如果李世群知道胡君鹤找过自己,却没有加以暗示和阻拦,那老李的态度就很有意思了。
说明老李有可能既抓到周小安。
又不希望抓到周小安。
这不难理解。
周佛海不是丁墨村,李世群有所顾忌。
或者说,挟持周小安是梅机关的意思,李世群本身骑虎难下。
所以选择了默认。
这也是李世群交给胡君鹤,而不是吴四保的原因。
除了老胡能背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料到胡君鹤太精,会通风报信。
而周小安要落吴四保手上,那就没了回旋的余地。
吴四保一根筋,抓到人必定丢进审讯室。
李世群暗透口风,又怕被吴四保去日本人那卖了。
日本人的差事,谁敢不从啊。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吁!
老李这货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啊,看来自己以后得更加长几个心眼了。
不过老李让叶吉青送凤梨。
或许是暗示、默许了自己和胡君鹤弄走周小安。
嗯!
多半是这样了。
想到这,王学森心头松快了不少。
正琢磨着,电话响了。
王学森抓了起来:“是我。”
话筒那头传来胡君鹤兴喜的声音:“老弟,我这有罐新到的龙井,来我这坐坐。”
王学森笑道:“有好茶啊,那我得尝尝,马上过来。”
……
进了情报处办公室,胡君鹤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满脸笑意。
这老狐狸平日里最爱装稳。
今天眉梢都快飞起来了。
王学森心里有了数,笑问道:“老胡,这一大早就喊我喝茶,怕不是有喜事?”
胡君鹤快步一把搭住他的肩膀:“老弟,两件好消息。”
王学森顺势坐下:“今儿肯定是黄道吉日。”
胡君鹤亲自给他倒茶:“可不是?”
“你要的一百条枪,虞先生那边点头了。”
王学森眉头一挑:“真点头了?”
“真点头了。”
胡君鹤邀功似的笑道:“清一色美国货,场面绝对给你配足足的。”
王学森心里一动。
虞洽卿这老先生果然有魄力。
一百条美国货,说给就给。
这说明刘家岗这条线,在虞洽卿眼里值这个价,要运的东西绝不只是几匹布、几袋粮那么简单。
水越深,鱼越肥。
王学森一拍大腿,欢喜道:“太好了!”
“老胡,够意思!”
“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你老哥。”
胡君鹤被夸得舒服,嘴上却谦虚:“嗨,我就是搭个桥。”
王学森道:“搭桥也得看谁搭。”
“别人搭桥,那叫木板过河,踩两脚就掉水里。”
“老哥搭桥,那叫铁索横江,稳得很啦。”
胡君鹤哈哈笑了起来:“你小子这张嘴,难怪主任喜欢你。”
王学森摆手:“主任喜欢我,那是让我干活。”
“老哥喜欢我,那才是真照顾兄弟。”
这话一出,胡君鹤脸上笑容更灿烂了:“另外,周子安找到了。三虎带人去的,人已经安顿好了。”
“还有罗君强家的小子,也在一块。”
“两个孩子都没伤着,就是吓的够呛。”
王学森放下茶杯,夸赞道:
“太好了。”
“不愧是我胡哥,一个晚上就找到人了。”
“老哥真是神通广大啊。”
胡君鹤嘿嘿一笑,得意道:“要没这两把刷子,还搞什么情报。”
王学森竖起拇指:“佩服,佩服。”
胡君鹤摆了摆手:“光找到不行,人不送出去,这事没完。”
“老弟,时间紧急。”
“现在李主任那边还不知道动静。”
“梅机关的人也还没摸到这俩小子。”
“为防节外生枝,你麻溜儿去吧。”
王学森点点头,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成。”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边,指了指电话。
胡君鹤失笑道:“老弟,你可真谨慎。”
“我管电讯设备的,每天都得侦测一遍。”
“放心,没监听。”
王学森这才点头,手指拨动号码盘。
电话通了。
“喂,杨司长吗?”
“我是学森。”
“现在有空吗?想找你坐一坐。”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王学森笑道:“行,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转头道:“老胡,成了。”
“我现在就去杨宅。”
胡君鹤站了起来,用力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靠你了,成了第一时间给我电话。”
“好。”
王学森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胡君鹤一眼:
“老哥,人那边一定看紧。”
“别让孩子乱跑,也别让下面人嘴碎。”
胡君鹤立刻道:“放心。”
“三虎亲自守着。”
“谁敢乱嚼舌头,我扒了他的皮。”
王学森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胡君鹤神色凝重了下来。
这事要办成了还好。
办砸了,周佛海、李世群、日本人三把刀一起落下来,哪一把都能砍断他的脖子。
玛德。
狗娘养的老李。
真特么不是人啊!
……
到了杨宅。
仆人引着王学森到了后院温泉池边。
热气从池面往上冒。
杨惺华正泡在池里,眼皮青肿,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
王学森站在池边,笑着打量他:“老哥,日子挺悠闲啊。”
杨惺华睁眼一看是他,顿时乐了。
他从池子里起来,仆人赶紧递上浴袍。
杨惺华裹好浴袍,擦着头发,在一旁藤椅上坐下低声坏笑:“昨晚搞了个洋妞儿。”
“贼带劲。”
“骨头都差点摇散架了。”
王学森啧了一声:“老哥艳福不浅啊。”
杨惺华白了他一眼道:“哼,比不得你老弟,金屋藏娇,两个顶级美娇娘啊。”
“我就很好奇,你老弟是咋让两个女人处的这么好呢?”
王学森坐下:“瞎说,人家茅太太在我家是寄宿。”
杨惺华笑骂:“放屁,你包养她大半年了,全上海滩谁不知道。”
他摆摆手,仆人送来红酒。
杨惺华亲自倒了一杯递给他:“尝尝。”
王学森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泯了一口眉头展开:“正宗。”
“罗曼尼康帝。”
“这玩意现在可不好拿到,也就只有在你这能喝到了。”
杨惺华得意地指了指他:“不愧是王二少,有品味。”
“鲍尔送给我姐夫的。”
“我顺手拿了两瓶。”
王学森心里暗笑。
这位杨司长,别的本事未必多大,享福是真有一套。
周佛海那边越是大权在握,杨家这些亲眷日子就越滋润。
可也正因为滋润惯了,警觉性才差。
周小安离家两天,他们居然还以为孩子出去玩。
这要是落到李世群手里,哭都没地方哭。
两人品了半杯。
杨惺华放下酒杯,懒洋洋问道:“你这大忙人,平时可不好约。”
“找我有事?”
王学森笑道:“怎么,我还不能想老哥了,来这蹭杯酒啊?”
“说真的,想喝好酒找谁都不好使。”
“还得数你老哥这。”
杨惺华哈哈大笑:“那是。”
“不是吹啊,别的不敢说,蒋委座的酒柜里不见得有我家的上档次。”
王学森点头:“这点我信。”
“就你这品味,路易十四活着也没得比。”
杨惺华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胡吹了一阵,气氛热络起来。
王学森这才把酒杯放下,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我听说你外甥子安回来了?”
杨惺华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
周子安回沪,知道的人极少。
王学森是76号的狗特务。
突然提到孩子,怎么听都不对劲。
杨惺华缓缓坐直:“老弟,你啥意思?”
王学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道:
“你外甥回来了,你这做舅舅的,就不过问下他去哪了?”
杨惺华眉头一皱。
王学森继续道:“上海滩鱼龙混杂,马虎不得啊。”
杨惺华脸色大变,几步走到旁边电话前,抓起听筒拨号:
“姐,是我。”
“子安呢?”
“他在哪?”
“前天?”
“跟罗青松出去玩?”
“到现在没回来?”
他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好,我知道了。”
“你和姐夫在家等我。”
“我有要事禀报。”
啪。
电话挂断。
杨惺华转过身,宿醉的肿眼泡已经完全醒了。
他盯着王学森,一字一顿道:“子安前天就跟罗青松出去玩了。”
“到现在没回家。”
“学森,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学森站起身,没有再绕弯子:
“老哥,我就直说了。”
“周子安和罗青松打算离开上海,去投奔山城。”
“消息走漏了。”
“日本人现在盯上了他们。”
“李世群那边也动了心思。”
“他们想抓住孩子,严刑逼供。”
“只要拿到一份供词,周部长这边就被人捏住了。”
杨惺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然爱玩,也不是傻子。
周佛海是什么身份?
新政府二号人物,财政、金融、行政,都有他的影子。
李世群要是拿到什么不利的供词,那就是把刀直接架到周佛海脖子上。
而日本人一旦插手,周家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杨惺华喉咙发紧:“谁的消息?”
王学森看着他:“老哥,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再晚一步,孩子就真危险了。”
“我需要立即面见周部长。”
杨惺华一把抓起衣裳,连浴袍都没换利索,就往外走。
“走。”
“见我姐夫。”
王学森跟上。
杨惺华走得很快,仆人追在后头给他递外套,他直接抓过来披上。
到了门口,他才想起还穿着拖鞋,又骂骂咧咧换鞋。
王学森看着他这副慌乱样子,心里却很平静。
慌就对了。
杨惺华越慌,周家越知道事情的分量。
这场棋,不能由他王学森主动把人送上门。
必须让周家自己意识到,是他在刀口前递了块免死金牌。
人情这东西,得让对方疼过,才知道贵。
……
周家距离杨宅不算远。
两人刚到门口,警卫便上前例行检查。
杨惺华一脚踢开他:“滚开!”
两人进了大厅。
杨淑慧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周佛海戴着眼镜,正低头翻一本金融书籍。
两人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杨惺华风风火火闯进来:“姐夫,姐,出大事了!”
周佛海见杨惺华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眉头先皱了起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学森来了啊。”
王学森上前半步,规规矩矩欠身:“周部长。”
又转向杨淑慧:“婶婶。”
杨淑慧疑惑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惺华已经急声道:“小安出事了。”
杨淑慧手里的毛衣落到腿上:“小安?”
“他不是和青松去玩了吗?”
杨惺华急得脸都红了:“姐,你们心真大。”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海滩到处都是特务,日本人、76号、军统、中统,哪处是干净的?”
“两天没着家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织毛衣!”
杨淑慧脸色一白。
周佛海看向王学森,沉稳道:“学森,小安怎么了?”
王学森如实汇报。
话说到一半,杨淑慧已经站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天杀的李世群!”
“老娘跟他没完!”
她抓起茶几上的茶盏就要摔。
周佛海猛地喝道:“淑慧!”
杨淑慧流泪骂道:“那是我儿子!”
“他才多大!”
“他们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还要不要点脸了!”
“这帮畜生!”
周佛海脸色阴沉的厉害。
他没有立刻骂李世群,也没有立刻质问王学森消息从哪来。
而是迅速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
“君强,是我。”
“小松在家吗?”
“到现在也没回去?”
“好,我知道了。”
“没事!”
啪,周佛海挂断了电话。
“惺华,带你姐上楼去,我跟学森单独聊几句。”周佛海吩咐。
杨惺华连忙扶着吓懵的杨淑慧上楼去了。
“人在哪?”周佛海冷冷问道。
“在胡君鹤手里,目前安全,随时可以送回来。”王学森道。
周佛海心里踏实了些。
王学森没把人带回来,而是来见自己,这是来谈判,要条件的。
“学森,我跟你父亲共过事,多年老友。”
“咱不是外人。”
周佛海给王学森倒了杯茶,狐疑看着他:“我很好奇,你和胡君鹤是李世群的人,为什么要背着他们行此事?”
“胡君鹤是怕背锅,到时候惹祸上身。”
“我算是半走投无路,另外有事相求。”
王学森直言不讳道。
“走投无路?”周佛海笑了笑。
“是!”
“陈碧君一直怀疑我是戴笠的人。”
“李世群现在又处处排挤老人,我在76号已经很难有作为。”
“保安团的事,想必周叔也听说过了。”
“李世群现在是明着卡我。”
“我别无选择。”
王学森很坦诚的说道。
周佛海点头道:“你救了子安,也算是救了我,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王学森把矿场练兵的事说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了特战兵策划书。
周佛海看完后,皱了皱眉道:“想法不错,但这很烧钱啊。”
王学森笑道:“钱,在叔这那不就是纸吗?我知道新政府马上就要筹备新币,到时候印多少,那不都是叔说了算。”
“关键这事对叔有百利而无一害。”
周佛海道:“哦?说来听听。”
“叔,是新政府实际掌权者,但李世群作为您的下属敢密谋绑架您公子,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你没有自己的武装!”
“手里有队伍才好办事,你没自己的人手,终归是缺了几分底气。”
“这次特战兵团要打造成功,叔就有随时可动的机动武装。”
“到时候,打穿76号,秘密逮捕李世群都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王学森分析道。
周佛海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拥有武装,可你也看到了,汪先生一直卡着我,我这个警政部长也只是挂职而已。”
“我要给你拨款,助你练兵。”
“只会害了你,汪先生和李世群都会盯死你。”
“你到时候会寸步难行啊。”
说完,他摇了摇头。
王学森毕竟是年轻啊。
脑子活泛。
但考虑事情不够全面,脑子一热,只看到好处,看不到暗处的激流汹涌。
这也是周佛海不愿意与他过多交往的原因。
年轻人、花花公子,在76号小打小闹行。
涉及到新政府和大台面的事,还是难成气候啊。
王学森笑了笑,又掏出了另外一份方案和地图:“叔,我当然不会傻到在南市招兵买马,但这个对您而言就简单了。”
周佛海接过一看,原本冷淡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