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儿子的后顾之忧,周佛海耐心翻看起第二份方案。
王学森安静站着,没有催。
他知道,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半成。
周佛海城府很深,过去他更爱钱袋子,不愿去硬抢枪杆子。
可李世群这一下,把刀尖递到了周家门口。
周佛海再能忍,也不可能看着儿子和家人被李世群威胁。
良久,周佛海合上策划书,抬头看向王学森,眼中轻慢之色淡了几分:
“学森。”
“你这天马山矿区的法子,确实有意思。”
“钱,对我而言不是问题。”
“开矿权,我也有门路。”
“日本人修路筑堡,正缺石料。以重启矿区、扩招劳工、加强保卫的名义,塞三千青壮进去不算难。”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眼神却变得锋利:
“可即便打造了这支特战军团,我也只能让他们天天在山里挖矿。”
“偶尔小打小闹还行。”
“干不了大事。”
“你这个计划对我而言,就像在纸上画饼,看着香,吃不到嘴里。”
王学森心里笑了。
周佛海这不是否定,是在要第二把钥匙。
天马山只能藏兵。
要想明着掌兵,还得有个能摆上台面的名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学森像是早有准备的说道:“叔,我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不能像土匪一样私养死士。”
“您要的是合理,合法,合规地拥有军队。”
周佛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学森继续道:“这点我完全能理解。”
“谁都能养几个打手。”
“可那不叫兵。”
“那叫祸根。”
“真到了要紧时候,名不正,言不顺,汪先生一句话,日本人一个眼神,这些人就得散。”
周佛海眯了眯眼。
这小子话糙,却说到了骨头里。
他不是没想过养兵。
可汪兆铭对他盯得太死。
拿钱,就别想着拿兵。
拿兵,钱袋子就别想攥稳。
他这些年选择了钱袋子。
财政权、金融权、物资调配权,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好东西?
可钱再多,儿子差点被人拖进审讯室,照样护不住。
这才是真疼。
周佛海把茶盏放下,缓缓道:“我也想,只是苦无门路啊。”
王学森笑了笑:
“叔,怎么就没门路?”
“现成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
周佛海抬眸:“什么例子?”
王学森踱了两步,指了指天花板道:“昔日宋子文掌财政部时,曾组建过税务警察团。”
“规模不小,装备也好。”
“名义上缉私护税,实际上只受财政部管辖。”
“那才是真正的枪杆子。”
“税从哪里收,货从哪里走,谁敢偷漏,谁敢截留,都有兵去办。”
“只有枪杆子抓在手里,税收才能实打实进您的账。”
“财神爷这把椅子,才算坐稳。”
周佛海暗暗点头。
税务警察团。
这五个字像是一枚钉子,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他还想过。
只是这事牵扯太大,一直走得不顺。
他看王学森的眼神,先前那点轻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欣赏之色。
王二少不只是会拍马屁,会哄女人,这脑子真能把线头从乱麻里拽出来。
怪不得老丁到现在都对这小子念念不忘,一心挖他进社会部。
周佛海起身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红酒,两个高脚杯。
“学森,别站着。”
“坐。”
“喝一杯。”
王学森心里暗骂一句。
玛德,终于让坐了,腿肚子都快麻了
“叔亲自倒酒,我这做晚辈的可受宠若惊。”他连忙恭敬道。
周佛海给他倒了半杯,笑道:
“少来这套。”
“你小子肚子里藏着东西,今天一并倒干净。”
“我倒要看看,你继承了博彦兄几分真传,你爹当年跟我可是一个办公室的挚交好友。”
王学森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好酒。”
“甘醇爽口。”
“叔这儿的东西,果然没有差的。”
周佛海笑了笑:“酒可以慢慢夸,事得先说。”
王学森放下酒杯,坐姿端正了些。
他知道周佛海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不是求他办事,而是给他递梯子。
“叔,如果我没看错,税务警察这条路,您其实已经在走了。”
周佛海看着他,没否认。
“您让罗君强筹备税务警察学堂,想培养一批自己人。”
“这一步没错。”
“但问题在于,太慢。”
“警校那点人,养出来要几年?”
“就算养出来,懂不懂兵,打不打得仗,敢不敢杀人,都是问题。”
周佛海叹了口气:“你说到我心里了。”
“不瞒贤侄,我确实已经在暗中筹备,让罗君强组建税务警察学堂。”
“可从目前的进度来看,各方掣肘,遥遥无期。”
“汪先生那里要防,日本人那里要解释,李世群在旁边盯着。”
“随时可能打着次长的名义接管。”
“警察学校那点人,想组建一支像样队伍,简直痴心妄想。”
王学森点头。
“叔,罗君强是您的心腹,这毋庸置疑。”
“但他不是带兵的人,更不懂练兵。”
“您手上现在多是党部出身的文官,写文章,做预算,谈判,都没问题。”
“可要玩枪、爆破、情报、暗杀,他们不行。”
“李世群为什么现在能风生水起?”
“因为他手上有武装,有狠人,有一帮真敢把人拖进审讯室往死里整的狗腿子。”
周佛海脸色阴沉了几分。
王学森说得粗,可他听得进去。
今日之前,他未必愿意承认。
但周子安这件事,把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王学森继续道:“所以,叔眼下要做的不是闭门造车。”
“而是开源。”
“广纳可用之人。”
周佛海问道:“怎么开源?”
“一是老军统。”
“二是找一个在国军里有资历、有威望、有名气的将军合作。”
“您掌财政和政务,他替您撑税警门面。”
“一个出钱,一个带兵。”
“把税警系统打造成真正的私人军团,绝非单纯的警察系统。”
“军队就是军队。”
“这样才成事。”
周佛海双手在膝盖上一拍,叹道:“想得是好啊。”
“可中统、军统水火不容,国军将领更不好找。”
“任道援毕竟只有一个。”
王学森笑道:“叔,别人不好找,可您眼前就有一批现成的人。”
周佛海眼神一动:“谁?”
“王天牧,林芝江。”
“还有他们手底下那批老军统。”
“这些人被李世群排挤后,一直闲散无事。”
“他们在76号里没位置,在李世群眼里更是眼中钉。”
“可他们是戴笠军统局的王牌特工。”
“尤其是王天牧,跟戴笠、杜月笙关系匪浅,手下还有一部分青帮忠义堂的打手。”
“把这些人撒到天马山矿区,给您练矿场护卫,谁能挑出毛病?”
周佛海没有说话,靠在沙发上沉思了起来。
王天牧,他自然知道。
过去因为李世群,他不方便伸手。
现在李世群这帮军统挤了出来,倒成了现成的口子。
更妙的是,矿场在佘山附近。
不在76号楼里,也不扎汪兆铭的眼。
名义上又只是护矿。
周佛海越想,心里越激动。
只是他城府深,脸上依旧是不动于色。
“你说的将军呢?”周佛海翘着二郎腿问道。
“人也是现成的。”
“忠义救国军游击司令,熊剑东。”
周佛海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熊剑东?”
“这家伙三九年被捕后,一直关在宪兵队监狱。”
“国府那边还曾设法营救过,可后来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