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离开后,周佛海立即取出策划书重新细读。
他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天马山开矿,练兵,营救熊剑东……这些线单独看,哪一条都不算惊人。
可串在一起,就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平日里看不见。
时机一成熟,抽出来就能见血。
周佛海越看,脸上的神色越沉。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丁墨村、李世群也各有各的本事。
可王学森这种圆滑到了极致,在各方势力间跳舞,却还这么招人喜欢的真就很难得了。
“这小子……”
周佛海微微一笑,把策划书合上丢在了桌子上。
杨淑慧从楼上下来,着紧问道:“小安怎么样了?”
周佛海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放心吧,人在胡君鹤手里,已经派人送回来了。”
“胡君鹤?”杨淑慧有些诧异,他们家跟胡君鹤可没多深的来往。
周佛海道:“明面上是胡君鹤找到的人,实际上是王学森截了李世群一道。”
杨淑慧走到沙发前坐下,舒了口气道:“这小子胆子是真够大。”
“他是李世群的人,却跑来给你卖人情。”
“这叫两头吃。”
周佛海拿起烟盒,点了一支玩味道:
“乱世之中,谁不是多边押注?”
“你以为只押一边的人就忠心?”
“错了。”
“只押一边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没得选。”
杨淑慧皱眉:“你倒是看得开。”
“儿子差点被人拖去审讯室,你还在这夸王学森会下注?”
周佛海吸了口烟,淡淡笑道:“我不是夸他。”
“我是看清了一件事。”
“李世群假仁假义,外宽内忌。”
“连胡君鹤、王学森这些精兵强将他都留不住。”
“这种人眼里只有绳头小利,胸襟太窄。”
“他日子不会长久的。”
“眼下不过是一时威风罢了。”
杨淑慧咬牙恨道:“等小安回来,我去76号骂他个狗血淋头。”
周佛海猛地抬眼:“不许去。”
杨淑慧怒道:“凭什么?”
“他要动我儿子,我还骂不得?”
周佛海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语气沉稳:“骂了有什么用?”
“李世群会承认吗?”
“他只会说自己毫不知情,没意义的事,就不要去浪费精力和时间。”
说到这,他凝重叮嘱道:“如今的李世群今非昔比,以后见了他和叶吉青,不要再摆过去的老谱。”
“怎么,咱还怕他啊。”杨淑慧不满道。
“不是怕。”
“有时候退一步,也是麻痹敌人的一种方法。”
周佛海稳重道。
他能混到今天这地步,除了为人处世,更胜在一个稳字。
就想当初丁墨村拒绝罗君强进入76号。
自己退了一步。
结果如何?丁、李大乱斗,丁墨村这个不听话的家伙,还不是自讨苦吃了。
杨淑慧脸色铁青:“那就这么忍了?”
周佛海道:“不是忍,是记账。”
“有些账,不能当场算。”
“当场算,只能出口气。”
“晚一点算,暗地里算,能要他的命。”
杨淑慧看着丈夫,胸口那股火稍稍压了下去。
她在周家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周佛海不是软弱之人。
他越平静,心里越可能有了眉目和对策。
她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策划书:“我刚刚在楼上听了点。”
“你真打算用王学森?”
周佛海把策划书往她面前推了推:“送上门来的刀,不用白不用。”
杨淑慧没有伸手去翻,只盯着周佛海道:“你忘了陈碧君查他的事了?”
“陈碧君不是傻子。”
“她一直疑心王学森是山城派来的。”
“万一他真是戴笠的人呢?”
周佛海靠在沙发上,反而笑了:“我巴不得他是戴笠、老蒋的人啊。”
“他要真是山城派来的,目的无非一个。”
“策反我。”
杨淑慧怔了一下:“你还笑得出来?这话让日本人听到,就麻烦了。”
周佛海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为什么笑不出来?”
“鬼知道哪天日本人会不会败?”
“你看现在日本人嚣张,可他们真能一直打下去?”
“汪先生这一窝子,嘴上喊的都是东亚共荣,心里那全是算计。真要哪天老蒋打回来了,谁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压低了些:
“鸡蛋永远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老蒋恨的是汪兆铭,不是我周佛海。”
“汪兆铭是头号招牌,我不是。”
“真到了那一天,有王学森这种人在中间托一下,未必不是救命法宝。”
杨淑慧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不是不懂政治,只是今日被儿子的事乱了心神。
男人还是比她想的远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几分头疼:
“说到未来的事,你那边也得抓点紧。”
“虽说日本人和汪先生决定要发行新货币取代法币,但依我看来,恐怕未必能成。”
“新货币就算搞出来,也就是从老百姓那刮层皮。”
“那些有钱人恐怕是不会认的。”
“日本人最近在疯狂囤积黄金,你这边也得抓紧点,早点把法币、日元、军用票都清空了,清一色留美钞和银元、黄金。”
“美钞比日元还好使啊?”杨淑慧有些不解。
“废话,美国人缩在北美,有生产能力,每一分美元就能兑到一分的货。”
“日本人这么打下去,万一哪天输了,这些钞票就是纸。”
“法币接连崩盘,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佛海作为懂经济的行家,很老道的分析道。
“好吧,我明儿就去黑市兑钱。”杨淑慧道。
周佛海点了点头:“对了,把子安看好。”
“别王学森没出问题,他先反了。”
“这小子思想很危险。”
杨淑慧顿时火又上来了:“我知道。”
“等人回来,我腿都给他打断。”
“这个暑假他哪儿也别想去。”
“回头乖乖给我滚去东京读书。”
“还想投奔山城?”
“他老娘还没死呢!”
正骂着。
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汽车声。
杨淑慧猛地站了起来。
“先生,少爷回来了。”
杨淑慧几乎是冲出去的。
门口,周子安脸色惨白,罗青松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两个少年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里全是惊魂未定。
周子安刚张嘴喊了声“妈”,杨淑慧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狗东西,你有点良心没?”
“你要去哪啊?”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你爹娘吓死!”
周子安一脸倔强,不过昨晚被那帮人唬了一通,他这儿也是吓的不轻,没敢再耍少爷脾气。
周佛海抬手吩咐:“来人,送青松回去。”
警卫应声。
罗青松赶紧低头跟着走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
76号。
主任办公室。
李世群站在窗边,目睹王学森的车进了院子。
“忠文,还是你看得准啊。”他冷冷一笑,关上了窗户,“胡君鹤果然去找王学森通风报信了。”
“如果所料不差,人这会儿已经在周佛海手里了。”
刘忠文点头:“没错。”
“这是王学森最乐意干的事。”
“到处搭人情。”
“他要是不去跑周佛海的门子,反而不正常。”
李世群笑了笑:“老胡和他这一出手,倒是省了咱们下功夫找人了。”
刘忠文看了李世群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道:“主任,我记得以前你挺看重他的。”
李世群轻叹了一声:“今非昔比啊。”
“以前我势单力薄,自然得团结一切力量。”
“王学森有用,能办事。”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确实顺手。”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冷:
“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放眼整个上海滩,真正能够成为我对手的,已经寥寥无几。”
“蛋糕就这么大。”
“多一个人伸手,就少一块肉进我嘴里。”
刘忠文没有插话。
李世群毫不避讳他,继续道:“王学森不仅有那套无所不能的赢学,人脉还四通八达。”
“他是能臣,也是弄臣。”
李世群回头看向刘忠文,神情温和了些:
“你不一样。”
“你是能臣,直臣,孤臣。”
“你不结党营私。”
“不会在外头到处认干爹、拜码头。”
“你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刘忠文微微低头:“谢谢主任信任。”
李世群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王学森到处是党。”
“他手底下有审讯室那帮人,跟王天牧、林芝江又走得近。”
“胡君鹤这种老狐狸也愿意跟他称兄道弟。”
“再加上吉青又对他青睐有加。”
“这样的人,我不防一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刘忠文眼神微动:“主任何不除掉他?”
李世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又重新点了一支:
“没到时候。”
“眼下王学森很有用。”
“除掉张啸林,我得倚仗他。”
“没有王学森在中间穿针引线,很多事不好办。”
“另外,跟日本人打交道,尤其是涩谷中尉那边,离不开他。”
“上次在法租界,王学森营救杨杰,拿了鲍尔一道。”
“日本人对他很看好。”
“甚至影佐祯昭都点过他的名。”
“这时候杀了他,于大局不利。”
他说到这里,眼中多了几分算计。
“而且,这个人外语很好。”
“等除掉张啸林,跟洋人做买卖、谈判、走货,都少不了他。”
“有些脏活可以让吴四保去干。”
“有些体面活,四保干不了。”
刘忠文点了点头。
有些事,别说四保,就是他也干不了。
比如陪叶吉青逛街,代表李世群去参加会议、晚宴。
李世群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还有一件事。”
“上次陈碧君见他,王学森承认了。”
“他手上掌控着从山城带来的秘密。”
刘忠文抬眼:“秘密?”
李世群缓缓道:“那个东西让陈碧君心心念念。”
“我估计极有可能跟老蒋,或者戴笠有关。”
“如果能挖到手,咱们手上又能多一道底牌。”
刘忠文沉吟:“这倒是。”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我也很好奇。”
“他一个王家二少,怎么会懂那么多东西?”
“刑讯、外语、人情、军务,样样都能插一手。”
“有时候我都怀疑是老王家的传承厉害,还是这小子本身就不一样。”
李世群笑了。
他就喜欢老刘像猎犬闻到了屎的兴奋劲。
只要这家伙盯住了王学森,自己能省一大半的心。
“不着急。”
“慢慢来。”
“时间在我。”
“你有空了,可以搜集下王二少过去在山城的资料,做了哪些事,接触了什么人。”
“理一理,或许对你了解他有好处。”
李世群说完,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梅机关转来的。
李世群伸手按住文件,却没有打开。
刘忠文知道谈话该结束了,微微欠身:“主任,那我先走了。”
李世群嗯了一声。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时,拿起凉了的茶水,咕咚灌了一通。
这天真能热死人。
刚喘上几口气,胡君鹤就溜了进来,笑眯眯道:
“老弟。”
“人我送过去了。”
“周家那边亲自接的人,没惊动外头。”
他反手把门关好,快步凑到办公桌前,急切问道:“咋样,周部长那你老弟……”
“我这次可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
“主任要是知道我把人拦下没交上去,非扒我皮不可。”
“放心,少不了你的。”王学森笑了笑,掏出五张百元美钞推了过去,“这是周部长对你的一点心意。”
胡君鹤眼睛一下亮了,数着美金,乐的小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五百美金。”
“将近一千多现大洋啊。”
“要不说周佛海仁义呢?”
“老弟,你说楼上那位,咱们给他办差,啥时候给过这么多奖金?”
王学森靠在椅子上,笑道:“楼上那位讲的是及时雨公明哥哥,主打一个情义无双,红包上交。”
“周部长是柴大官人,不差钱。”
胡君鹤嘿嘿一笑,“去特娘的及时雨,还是柴大官人好。”
说着,他脸色一沉:“不过老弟,我这事咋跟主任交代?”
王学森端起茶杯:“咋交代?”
“就说没找到人。”
胡君鹤皱眉:“这么简单?”
王学森道:“不然呢?”
“周佛海手下又不是没人。”
“人家亲儿子失踪,他派人先一步找到周小安,不是很正常吗?”
“你情报处是厉害,可也不能包打天下吧?”
胡君鹤苦着脸:“主任不是傻子。”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是傻子。”
“他为什么选你去找周小安,你心里没数么?”
“还搁我这装上了。”
胡君鹤尬笑一声:“你果然猜到了。”
王学森道:“你胡哥是聪明人。”
“李主任也是聪明人。”
“聪明人让聪明人办事,有时候不是指望你办成,是指望你办不成。”
胡君鹤骂了一声:“狗娘养的老李。”
他骂完,又赶紧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这话我可只在你这说,老弟,嘴一定要紧。”
“咱俩现在可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王学森笑道:“我没听见。”
胡君鹤无奈道:“不过,我不仅要背锅,还得挨骂。”
“老李是不会承认,更不会领情的。”
“这事真要让日本人问起来,他多半还得把我推出去,说我办事不力。”
王学森把茶杯放下:
“当领导的不都这样吗?”
“功劳是他的。”
“锅是下面人的。”
“你能拿五百美金买顿骂,够值得了。”
胡君鹤嘴角抽了抽:“你说得轻巧。”
王学森伸手:“要不,你把钱给我,我代你去主任那挨骂去。”
胡君鹤立刻捂住胸口:
“别。”
“挨骂这种事我比你擅长。”
“你年轻,脸皮薄,听不得重话。”
“我老胡皮厚,骂两句不疼。”
王学森笑骂:“老狐狸。”
胡君鹤把钱收好,心里踏实了,屁股也坐不住了:
“那我先去准备准备。”
“待会主任真叫我,我得先把脸垮下来。”
“不然他看我高兴,还以为我真拿了好处。”
王学森挑眉:“你没拿?”
胡君鹤一拍大腿:“拿是拿了。”
“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胡君鹤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老弟,这次哥哥记你一情。”
王学森摆摆手:“别记情。”
“情这东西太虚。”
“以后有发财的事,记得先喊我。”
胡君鹤竖起拇指:“爽快。”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王学森跟上打好反锁。
回来,往办公椅上一坐,腿一架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一千五百美金,美滋滋的数了起来。
车里还有两瓶极品红酒。
这一趟,没白去。
……
接下来一段日子,上海滩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王学森拿到了枪,也招了第一批人。
南市保安团的架子搭了起来。
人数不算多,只占了编制的一半。
枪械更是杂得很,长短枪混着用,有些枪膛线都快磨平了。
不过在南市那一片,吓唬流氓地痞已经够用。
南市警察局也跟着支棱起来。
当然,编制里也塞进来不少眼线。
有李世群的人。
有吴四保的人。
甚至还有青帮故意送来的混子。
王学森心里门清,却懒得清洗。
这些人能看见的,都是他愿意让他们看见的。
真正练兵的事,早已经被他转到了周佛海那边。
天马山才是底牌。
南市这些保安和警察,说白了就是摆在台面上的狗链子。
平日里管管码头,查查烟土,帮虞洽卿跑跑货,顺便给龙腾公司开路。
够了。
时间很快进了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