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炎热与江风混杂,闷的跟蒸笼一样。
八月六号。
清晨。
小敏早早准备好了早餐。
王学森与婉葭慢悠悠的下了楼。
小妞最近又长肉了,白里透红,珠圆玉润的,很是富态。
“露姐一大早起来,又在洗床单。”
“我怀疑她有洁癖。”
一坐下,婉葭忍不住吐槽道。
她是真有些不理解。
天天洗衣服,能接受。
可隔三差五就洗床单,这就有点奇怪了。
王学森低头喝了口粥,差点没呛着。
人跟人体质不一样。
婉葭这辈子是体会不到洗床单的快乐了。
跟自己本事没关系,纯粹没那机能。
王学森夹了根咸菜,淡定道:“管她呢。”
“爱洗就洗去。”
“回头让她多交点水费就是了。”
苏婉葭瞪了他一眼:“你倒会算账。”
王学森笑道:“过日子嘛。”
“不精打细算,怎么养活你们这一大家子?”
苏婉葭听见“你们”两个字,眉梢一挑:“我们?”
王学森立刻改口:“咱们。”
“咱们这一大家子。”
“这还差不多。”婉葭哼道。
“昨天我去了趟药店,老杜说蒋夫人对戴老板发了火,要尽快搞掉张啸林。”她低声道。
“老陈那边一直摸不进去。”
“张公馆的防御太严密了!”
“老杜说,让你想想办法。”
婉葭继续说道。
“是得想想办法了。”
“如果不出所料,张啸林马上就要就任浙省要员,当初他可是隔空冲戴笠叫过板的。”
“这事要成了,军统局面上无光。”
“再者,张要做了浙省要员,他就有能力在浙省特务、保安团、伪军一手抓,到时候只怕比李世群更凶残。”
“江浙一带的百姓恐怕皮都得被他扒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道。
“不过,咱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张啸林可是个香饽饽,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咱怎么着也得借着这茬发笔横财。”
“李世群、汪瑞闿、梅思平尤其是蒋夫人,都得排队给我交钱。”
他喝了口稀粥,定下了调子。
“你还敢从蒋夫人嘴里要钱?女人心眼小,她会记仇的。”婉葭提醒道。
王学森干笑了一声:“她少买几个包,几件皮大衣,啥钱都出来了。”
“都是民脂民膏,我就当替天行道了。”
“你告诉老杜,就说我正在游说林怀布,林怀布开了价,五万大洋一分不能少。”
“蒋夫人要愿意掏钱,对方随时能干。”
“没钱,啥也白搭。”
“五万大洋?蒋夫人能掏吗?”婉葭大觉不可思议。
“她当然不会掏,但戴老板肯定愿意掏!能得到蒋夫人的支持,对他的前途是十分有利的。”王学森早看透了国府这帮人的小心思。
“好吧,我晚些再去趟药店。”
“你也当心点。”
“现在李世群可不比以前,这几天我明显感觉附近陌生人多了些。”
婉葭小声道。
“嗯,李世群跟我翻脸是早晚的事,不过眼下还早,放心吧。”他摸了摸婉葭肚子上软软的赘肉,很是享受。
……
吃完早饭。
王学森日常上班。
进了办公室,刚泡上茶,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学森拿起听筒:“是我,好的主任,我马上过来。”
到了李世群办公室门口,他抬手轻叩了几下。
里头传来李世群温和的声音:“进来。”
王学森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窗帘半开。
李世群坐在沙发上抽烟。
叶吉青也在。
嫂子今日穿了一身银色绣花旗袍配肉色丝袜,料子贴身,前凸后翘。
这女人很会打扮。
不艳俗,也不寡淡。
再配上少妇的风情,让人看了想……
王学森只扫了一眼,便规规矩矩低头:“大哥,大嫂。”
李世群抬手指了指沙发:“坐。”
叶吉青亲自给王学森斟了杯茶:“尝尝,你大哥在云南的朋友送过来的普洱。”
王学森双手接过:“劳烦大嫂。”
叶吉青笑了笑:“跟嫂子还客气?”
李世群给王学森递了根烟,两人边抽边说正事:
“汪先生已经正式签发了张啸林的ZJ省要员委任书。”
“再过几日,岑德广会把委任书带回上沪,亲手交给张啸林。”
“拟定上任日期是八月二十号。”
王学森手中茶盏顿了顿,皱眉道:“这么快?”
“我原本还以为只是放风。”
“就算要给,怎么也得拖到年底。”
“没想到汪先生真签了。”
李世群冷笑一声:“汪先生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十三军的樱井参谋长一施压,他自然乖乖点头。”
“日本人想借张啸林稳住浙江,汪先生还能怎么办?”
叶吉青脸上带着厌恶,插话道:“青帮那群狗东西已经乐疯了。”
“这几天四处摆酒。”
“张啸林那个蠢儿子更是放出狂言,说要整垮你大哥。”
“还有他们下面那些人,最近一直扫咱们的地盘和场子。”
“永兴隆有两批价值上万美金的货被他们扣在了码头。”
“他要真坐稳了,你大哥指不定还有多少麻烦呢。”
李世群脸色一沉,瞪着她道:“少说两句。”
“不就是个ZJ省要员吗?”
“他张啸林真当自己做了土皇帝?”
“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这话听着硬。
可王学森知道,李世群有点慌了。
王学森端着茶,慢慢吹了吹热气:“大哥威震上海滩,张啸林自然是动不了。”
“不过,等他去了杭州,青帮群龙无首,咱们机会反而更多。”
叶吉青眼神一动。
她喜欢听王学森说话。
同样一句宽慰,从别人嘴里出来就是废话。
从王学森嘴里出来,却像是在棋盘上落子,总能带出后招。
李世群面色稍缓:“你接着说。”
王学森放下茶盏,不急不慢道:“张啸林得势,真正麻烦的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手里的名义。”
“ZJ省要员。”
“税务、警察、保安团。”
“有了这些,他从前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就能换个牌子公开做。”
“青帮那些码头、烟土、赌档、仓库,也能披上官皮。”
“到时候,永兴隆往浙江走货,寸步难行。”
李世群和叶吉青同时色变。
永兴隆的货物,日本人要抽一层,76号上下要养,各路关系还要喂一层。
若再被张啸林从浙江口子上咬住,永兴隆赚的银子至少要少三成。
三成。
这比割肉还疼。
王学森观察着李世群的表情,眼神狠厉道:“实在不行,就找人做掉他。”
李世群摇了摇头:“哪有这么简单。”
“老贼这回都没去金陵领委任状。”
“成日缩在张公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影佐机关长还派了宪兵保护他。”
“张公馆里外三层,青帮枪手,日本宪兵,还有张家自己的护院。”
“除非调几门炮过去轰,否则上哪杀他?”
王学森心里冷笑。
老李嘴上说难,实际上已经在想怎么杀了。
王学森不怕他觉得难。
怕的是他还舍不得下手。
只要李世群承认张啸林该死,这事就有门。
王学森道:“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未必没机会。”
“张啸林再谨慎,也总有吃饭、睡觉、见客的时候。”
“他身边的人,不可能个个忠心。”
“只要肯花钱下功夫,总能撬开缝。”
李世群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杀张啸林不是小事。
张啸林背后有日本十三军,还有影佐的面子。
真要动手,必须干净。
不能让火烧到76号。
更不能让日本人觉得他李世群已经失控。
叶吉青忽然道:“学森说得没错。”
“张啸林要是真坐大,咱们再想动他就更难。”
“你忘了,他上次是怎么整阿杰的了。”
“他现在都敢对杨杰下手,将来就敢拿咱们开刀。”
“还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呢!”
李世群看了她一眼:“妇人之见。”
叶吉青撇了撇嘴,没敢当场顶撞。
王学森赶紧笑着打圆场:“大嫂是担心永兴隆。”
“大哥是顾全大局。”
“这事确实急不得。”
“老贼既然还没上任,那咱们就还有时间。”
李世群嗯了一声,把话题压了下去:“先看看吧。”
王学森知道,还差点火候。
张啸林现在肉是被割疼了,但还没要命。
呵呵,那就割的更狠一点。
有小福和刘发宝在,捅李世群几刀狠的,那都不叫事。
王学森不急。
杀人这种事,最怕上赶着。
他要做的,是把刀递到李世群手里,让李世群自己握紧。
催急了,李世群搞不好会怀疑。
李世群掐灭烟头,转而道:“不提他了。”
“今天晚上陈碧君在礼查饭店举行生日宴。”
“我不方便亲自过去。”
“你代表我,陪你嫂子走一趟。”
王学森点头道:“大哥,陈碧君跟我不对付,我去……”
李世群淡淡道:“陈碧君这个女人,心眼小,架子大。”
“你若不去,她记账。”
“怎么着,她也是你师母,一码归一码,天地恩亲师,这点道义还是要讲的。”
“你去正合适。”
玛德,你怕死就算了,还跟老子扯上道义了。
真特么鸡贼啊!
王学森佯作无奈道:“好吧,既然大哥交代了,我一定把大嫂照顾妥当。”
叶吉青眉眼微微一扬,嫣然笑了起来。
“照顾妥当”,她喜欢。
毕竟她很少有跟学森单独相处的机会。
上次说真的,还挺怀念的。
而且,光她卖力了,自己一点没享受上,心里总觉得亏的慌。
要知道连余爱贞这小贱货都好过了。
李世群看见她这骚样,口气生硬了些:“参加完晚宴,第一时间回来。”
“张啸林的人肯定也会去。”
“安全第一。”
王学森立刻坐直:“是。”
“我让王霖给你们当保镖。”李世群补了一句。
叶吉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定格。
王学森点头道:“王大师去,那就稳了。”
叶吉青不爽嗔道:“稳啥稳,上次在瞻园,他往车底下缩的比谁都快,还大师,大乌龟还差不多。”
“瞎说什么呢?”李世群瞪了他一眼。
王学森识趣的告辞离开。
刚到门口,叶吉青追出来叫住他:“学森。”
王学森回头:“大嫂还有吩咐?”
叶吉青站在门口吩咐:“晚上去礼查饭店,别穿得太素。”
“陈碧君最爱看人排场。”
“你若寒酸了,她少不了笑话咱们。”
王学森笑道:“明白。”
“我今晚一定打扮得像大嫂的钱袋子。”
叶吉青笑意更深:“贫嘴。”
回到办公室,李世群盯着她:“你似乎很高兴?我记得你很讨厌跟陈碧君打交道。”
叶吉青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淡淡道:“有人陪我去应付陈碧君,我为什么不高兴?”
“难道你想让我一个人去听她阴阳怪气?”
李世群被噎了一下。
陈碧君那女人,野心勃勃,连汪兆铭都得让她三分。
叶吉青一个人去,确实难免吃亏。
王学森能说会道,的确适合挡刀。
李世群沉声道:“看住他。”
“别让他跟陈碧君单独说太久,王学森身上有好东西。”
“就算要吐,也得先吐给我。”
“吉青,我看这小子跟你比我近,抽空你问问,看能不能套出来。”
叶吉青抬眼看他:“你既然不放心,何必让他去?”
李世群靠回沙发,语气平静:“不放心,才要放出去看。”
“养在笼子里的鸟,看不出它想往哪飞。”
“还有你,注意点形象,省的外边人说三道四的。”
说着,他一把拉过叶吉青坐在了自己腿上,宣誓主权一样摩挲她的美腿。
“我怎么了?难道见谁都得板着个脸吗?”叶吉青不满道。
“那倒不是,王学森毕竟是花花公子,谁跟他走的太近了,都难免有风言风语。”
“你毕竟是大嫂,注意点总是好的。”
李世群有些吃醋道。
其实,有句话他没说出口。
昨天晚上,叶吉青做梦,嗲嗲的叫了好几声学森,一听就知道是在做春梦。
李世群大概也明白。
为啥每次王学森来家里,叶吉青就会拉他“加班”。
玛德,这是心里盼上了。
所以他才不得不盯紧了,毕竟吉青除了长得漂亮、身材好,还是自己的钱袋子、大管家。
他能不小心后院么?
也就是现在王学森还有大用,否则,他早就把这小子踢走或者秘密处理了。
“行,知道了!”
“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我都两娃了,还能没轻没重啊。”
她瞪了李世群一眼,踩着高跟生闷气走了。
“你去哪?”李世群喊道。
“我给学森送水果,不行吗?”
“我就要看看是哪个长舌妇,敢乱传老娘的坏话。”
叶吉青赌气的说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
李世群捏了捏拳头,气的要死。
……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拿出火机把玩了起来。
光搞个杨杰,砸几个场子,李世群看来还是不太疼。
得添把火了。
顺便还得见见林怀布。
必须得让老李下定决心。
张啸林是大人物,若李世群牵扯其中,不仅能引起影佐和十三军的不满、猜忌,完美接锅。
最重要的是,王学森得狠狠宰老李一笔钱。
不能让张啸林白死了。
顺便把这些时日来,给李家送的各种礼品、财物、牌局,连本带利给收回来。
下午三点。
王学森驱车去了趟南市。
待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他迅速悄悄下车,让占深把车窗帘子放下,驱车先走。
王学森迅速拐角巷子深处,走到一栋破旧的小院,推开门走了进去。
庆福、和林怀布已经在等着了。
没叫刘发宝。
倒不是不信任,而是没必要。
“二哥,小福。”王学森带上门打起了招呼。
打林怀布入伙后,王学森就成了三弟,二哥的名号让林怀布给顶了。
“森哥,啥事这么急?”小福问道。
王学森开门见山道:“老林,之前我跟你说的事,恐怕这几天就得提上日程了。”
“刺杀张啸林!”林怀布双目一亮,“太好了,我在老狗那早就待烦了,干掉他日子也好有个盼头。”
“现在是有两桩事。”
“一是,二哥这活不能干,我已经向多方索价。”
“估计军统这两天就会秘密跟你接洽,劝你合作。”
“记住,不管是谁找你,你都得一口咬死了,至少要五万现大洋。”
“以我对戴笠的了解,他多半会答应,但只给押金,后边的会赖账。”
“所以,你至少得索要一半押金,两万五的现大洋。”
“少一分这活都不能干。”
王学森叮嘱道。
“嗯,我听你的,就是戴笠亲自找我,我也得宰他一笔。”林怀布点头道。
“没错,二哥这是掉脑袋的活,绝对不能白冒险。”庆福附和道。
“在此之前,二哥还是不能透露半点不满。”
“接下来估计张啸林要准备去杭州赴任的事,我可能没时间跟二哥接头。”
“有些话我先交代。”
王学森抽了口烟,接着说道:
“记住,挑日子和时机时,一定要张法尧不在场。”
“他比较狂躁,可能会对你当场下手。”
“一旦打死张啸林,不要挣扎、反抗、枪战,就地放下枪举手投降。”
“宪兵会第一时间逮捕你。”
“为防止李世群灭口,我会让周佛海把你转移到十三军的监狱去。”
“你只咬死了,跟张啸林之间是私仇,因为薪水和老母患病,借钱不成一事不满。”
“这些张公馆很多人都知道。”
王学森细心叮嘱道。
林怀布胆大心细,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庆福小声道:“森哥,二哥不……不会有事吧。”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我有安排,但不排除有风险,李世群很喜欢做一些杀人灭口的事。”
“到时候我会找报纸先行明着出招,逼他投鼠忌器!”
“但不确保……总之,我尽全力,二哥你要不想干,也可以放弃。”
“我再行想办法除掉老贼。”
林怀布抬手打住他:“三弟,我老母的命是你救的。”
“不说兄弟之情,你难得找我做件大事,还是除掉这狗汉奸。”
“我林怀布空负神枪名头,如今杀贼,也算是全了这一身本事。”
“这事我干定了。”
“要是折了,我妻子、老母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
说着,他又给庆福叮嘱了一番下一步的拱火计划。
庆福一一记下。
不把火拱足了,李世群的兜是很难掏的。
足足聊了半个小时,王学森交代细致了,三人这才各自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