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兄弟,来两份报纸。”
粥铺门口,王学森冲外头招了招手。
报童背着帆布包,听见招呼立刻小跑过来,欢喜道:
“先生,今儿都是大热新闻。”
“上边还有叶耀先太太的照片,内容炸裂极了。”
“就这一早上,我已经卖了好几百份了。”
王学森看了苏沐阳一眼。
苏沐阳刚端起茶盏,见他这么盯着自己,眉头一皱:
“看我干嘛?”
王学森理直气壮道:“还愣着干嘛,掏钱啊。”
苏沐阳无语的摸出一枚银元,递给报童:“不用找了。”
报童连忙递上报纸,鞠了两个躬感激道:
“谢谢先生!”
他抱着报袋又跑向街口,嗓子扯得更响了:
“号外!号外!”
“惊天花边秘闻!”
“叶吉青昔日救夫内幕,与徐恩曾彻夜长谈!”
“码头三号货仓爆炸起火!”
“76号总务处长叶耀先太太被绑,果照曝光!”
王学森拿到报纸,没看头版,第一时间翻到了后边版面的劲爆果照。
叶耀先的太太孙晓红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
属于每次单位聚会,只要她去了,几乎无人愿意缺席的那种。
报纸是黑白照。
孙晓红被人扒了个精光,蜷在地上,头发乱糟糟披着,半张脸肿得厉害,嘴角还有血痕。
画面边上还能看见几双满是汗毛的男人大腿。
照片拍得很不错。
黑白报纸,果然是黑白分明。
看来青帮也是有拍照老师的,这版面、印刷业务能力绝对是在线的。
王学森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娘们也算纯属活该。
长的是美,身材也好,就是不干人事。
跟余爱贞一样,上海滩出了名的女流氓。
平时仗着李世群和叶吉青的势,在黑市放高利贷,烟档、赌桌、绑票,她哪样都沾。
更狠的是,有些穷人还不上债,她就逼人拿闺女抵账,转手高价卖给那些喜欢黄花闺女的地主老财。
这种恶人落到张家手里,被剥了皮游街都不冤。
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苏沐阳见他看的出神,不爽道:“喂,当着大舅哥的面,这么直接不太好吧?”
王学森哼道:“说得你好像不喜欢看似的。”
苏沐阳脸色一正:“胡说八道,你看的是图,我看的是新闻能一样吗。”
王学森就着蟹粥,咬了一口油条:“怎么样?”
“内容是不是很有研究价值?”
苏沐阳咳了一声,强行把报纸翻到头版:“伤风败俗。”
王学森伸手点了点他手里的报纸:“嘴上说伤风败俗,眼珠子倒是挺诚实啊,一直不肯走。”
苏沐阳冷着脸道:“吃你的粥。”
两人短短一则新闻,硬是看了好几分钟,才翻到头版头条。
黑粗的大字压在最上边,瞧着刺眼。
《惊天密料,叶吉青昔日大义救夫,夜会徐恩曾!》
下边写得更损。
什么深夜入府,孤男寡女。
密谈整晚,舍身救夫。
字里行间没一个脏字,可每一句都往老李夫妇心窝子里捅。
苏沐阳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传闻倒是听说过。”
“不过这么登出来,有点太伤人了。”
“这家晨光日报,是张啸林投资的,自然不会吝啬笔墨。”王学森道。
苏沐阳抬眼看他:“你早知道?”
王学森笑了笑。
“上海滩的报纸背后都有主子。”
“谁家的狗咬谁,看看骨头是谁丢的就行。”
苏沐阳沉吟片刻,又看向报纸:“你说,叶吉青真跟徐恩曾睡了吗?”
“一个大美女半夜送上门,徐恩曾又是出了名的斯文禽兽,这到嘴的肉,没道理不吃吧。”
王学森放下汤匙,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苏沐阳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盯着我干嘛?”
王学森道:“看不出来啊。”
“你这人五人六的,成天装得跟老干部一样,还挺八卦啊。”
苏沐阳面皮微紧:“我是怕某些人心思野了,想学徐恩曾。”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欠:“我怎么看着你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呢?”
“嫂子满足不了你还是咋的?”
苏沐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嘿,你小子怎么说话的?”
“你别逼我一分钱家产都不给你俩留。”
“搞清楚,未来苏家是我掌家。”
“想要分钱,对你大舅哥我友善点。”
王学森立刻换了副嘴脸,干笑道:“嘿嘿,那得看你分多少。”
“分得多,你是大舅哥。”
“分得少,一边凉快去。”
苏沐阳没心思跟他打口水仗,扯回正题:“从报纸上来看,张啸林这是明着宣战了。”
“你夹在中间,当心点。”
“尤其是叶吉青。”
“收起你的非分之想。”
王学森一脸正气:“瞎说。”
“我可是正人君子,怎么会对有夫之妇起心动念呢?”
苏沐阳冷笑:“你就装吧。”
“都玩上金屋藏娇了。”
“我妹妹不傻,她是好欺负,但我们老苏家还有喘气的。”
“惹急了,别怪我削你啊。”
王学森夹油条的手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女人在仁济医院帮我倒药。”
一提到药,苏沐阳眼神立马清澈:“哦,那没事了,让她住着吧。”
苏沐阳把报纸折好,叮嘱道:“我走了。”
“要有好枪、好药,多给我留着点。”
“鬼子现在对这些东西卡得越来越严。”
“看样子一旦拿下宁波,封掉洋鬼子的海上运输线是早晚的事。”
“军械吃紧啊。”
王学森道:“可以,但得加钱。”
苏沐阳眉头一挑:“自家人,你怎么老动不动涨价?”
王学森不爽道:“家产没得分了,我还不涨涨价?”
“啥便宜都想占,你咋这么能呢?”
“你爱要不要。”
苏沐阳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行,算你狠。”
他整理了一下西服,站起身来。
刚要走,王学森伸手拽住他:“别急,把早餐钱先结了。”
苏沐阳简直对这货无语:“你真是抠门到家了。”
他掏钱按下,伸手去拿折好的报纸。
王学森眼疾手快,啪的一下按住。
苏沐阳脸都黑了:“不是,你不会连张报纸都要跟我算清楚吧?”
王学森把两份报纸都往怀里一收:
“一张我得留着。”
“一张我得送给审讯室的弟兄们。”
“这种带劲的新闻罕见,弟兄们爱看。”
“你又不缺钱,再买一张就是了。”
苏沐阳被气得摇头。
他转身出了粥铺,走到街边,冲报童喊了一嗓子:“再给我来一张报纸。”
报童飞快跑来,又递上一份。
苏沐阳拿着报纸上车,一脚油门迅速而去。
王学森坐在粥铺里,满脸同情的叹了口气。
一看这货就是憋坏了。
玛德。
大哥和嫂子不会是假夫妻吧?
小俩口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孩子,而且苏家人连个催的都没有。
简直就离谱。
完全不像大家族的风范啊。
瞅苏沐阳恨不得舔报纸的劲,可能性不小。
装货!
……
七十六号,三楼主任办公室。
叶吉青坐在沙发上哭哭啼啼。
一大早看到报纸,她整个人直接崩溃抑郁了。
在理查饭店被人羞辱,回家被冷落,她都能承受。
可如今这件埋在心底的屈辱、羞耻旧事被人公开,自己那点体面全被扒光了。
叶吉青受不了。
李世群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死死钉在晨光日报上。
桌上还放着一份清单。
永兴隆在码头的几个储货仓被烧毁。
洋货、药品、烟土毁于一旦。
手下还在清点损失,可光是报上来的数目,至少已超过两万美金。
还有叶耀先的老婆孙晓红被绑,照片登报。
这是把76号的脸扒下来,丢到街上让人踩。
不过李世群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放下报纸,冷淡中夹杂着烦躁:“别哭了。”
“昨晚上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吉青雨落梨花,凄楚动人的看着他:“告诉你什么?”
李世群继续问:“你当年夜会徐恩曾的事。”
“你跟张法尧闹翻,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叶吉青愣住了。
她看着李世群森冷的双眸,心里一阵发寒。
昨夜她惨遭羞辱,被那么多人看笑话。
如今又被爆出这种陈年丑闻。
本以为能等到丈夫一句心疼,一句撑腰。
结果,只等来了冷漠的逼问。
“你什么意思?”
“我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你拿我当犯人审?”
“是,张法尧胡说八道,笑你是三姓家奴,我才发的火。”
“我做错了吗?”
叶吉青还想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李世群一改往日温和之色。
他盯着叶吉青,冷笑了起来:“是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
叶吉青美眸睁大,不敢相信的问道:“世群,你,你在说什么?”
李世群声音更冷:
“我只想知道,当年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找徐恩曾谈了什么?”
“谈了多久?”
“真的像传闻那样,待了整整一晚吗?”
叶吉青瞬间如置冰窟,脸色煞白。
她怔怔看着李世群,像是完全不认识了。
这就是自己的枕边人,好丈夫吗?
叶吉青抬手擦掉眼泪:“这重要吗?”
李世群沉默不语。
沉默就是默认。
叶吉青凄然笑了起来:“很好,这就是你的态度对吧?”
“姓李的。”
“想当初,我父亲可是一方知县,我叶家在江浙也算有头有脸。”
“你呢?”
“不过是穷得叮当响的小人物。”
李世群脸色大变。
叶吉青直勾勾盯着他,继续说着当年之事:“是我,不顾家人阻挡,没要你一分钱聘礼,拿着嫁妆当经费陪你干革命。”
“你在特科被中统抓住打的死去活来,只剩下一口气。”
“是我四处筹钱,低三下四找关系,才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
“现在你来问我当年做了什么?”
“李世群,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李世群皱眉道:“吉青,我从未否认你当年救我的情义。”
叶吉青猛地打断他:“你当然不会否认。”
“你现在穿西装,坐大办公室,手底下几百号人喊你李主任。”
“可你忘了我当年跪过多少门,受过多少白眼。”
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堂堂富家大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一心跟着你东躲西藏,为你生儿育女。”
“为了你的地位,我赔了多少笑脸,流了多少泪?”
“日本太太团那些女人,哪个好伺候?”
“永兴隆的钱,哪一笔不是我替你抠出来?”
“76号上下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替你操心?”
她越说越急,眼泪又滚了下来。
“现在我被人当众殴打、羞辱!”
“你不去找张啸林、陈碧君的麻烦,不去救替我出头的王学森。”
“你坐在这里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李世群被她说得脸色铁青。
他最恨别人提他落魄时的旧账。
更恨别人把他如今的权势,说成是靠女人换来的。
可偏偏叶吉青每一句都打在实处。
“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这件事已经登报了,全上海都在看我笑话。”
“我想知道真相!”
李世群咬牙切齿道。
叶吉青盯着他,眼神彻底凉透了:
“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是你的脸面!”
“李世群,你在乎过我吗?”
李世群猛地一拍桌子:“我怎么不在乎你?”
“我若不在乎你,昨晚就不会想着替你讨说法!”
叶吉青冷笑:“讨说法?”
“你的讨说法,就是让我先上楼擦药,睡一觉,明天再说?”
“学森为了护我,被十三军的人抓走,你说不能急。”
“我被人打了,你说不能急。”
“现在报纸登出点陈年谣言,你倒急了。”
“你急的不是我,而是你的脸面。”
“呵呵,你可真有意思啊。”
李世群一听这话,整个人直接炸了:
“王学森,王学森!”
“你现在句句不离王学森。”
“他给你挡了几句,砸了个酒瓶,你就觉得他比我好?”
叶吉青怔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你还有脸提他?”
“连王学森一个外人都知道为我挡枪,护着我。”
“你呢?”
“你是我丈夫。”
“你现在竟然跟张法尧一样无耻,在这里质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李世群眼底冒火,指着她道:“我再问你一遍。”
“那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
后边的话,他没说出口。
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叶吉青看着他,平静点头道:
“是。”
“一切如你猜想,外边的不是谣言。”
叶吉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我被徐恩曾睡了。”
李世群身子一晃,面颊痛苦的颤抖了起来。
叶吉青继续冷笑:“你现在能站在这里。”
“你能当李次长,李主任,全是我卖身求来的。”
“你妻子被人睡了。”
“你高兴了?”
“你满意了吧?”
“闭嘴,贱货!”李世群大吼一声,张手就是一巴掌。
啪!
叶吉青被打的险些一头栽倒,疼的眼泪直流。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世群:
“你骂我贱货?还打我!”
李世群手还僵在半空。
解恨!
痛苦!
还有烦躁与无奈。
当年他被徐恩曾放出来时,隐隐就猜到过这个答案。
只是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
如今终于证实了这个埋藏在心头多年的答案。
叶吉青盯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李次长。”
“是我贱,我蠢,我给你丢脸了。”
李世群胸口一堵:“吉青……”
叶吉青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
她抓起沙发上的手袋,转身就往外走。
“吉青!”李世群想喊住她。
叶吉青已经决然而去。
李世群站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打从大学相恋到现在,他俩几乎就没红过脸。
可现在……玛德,好像下手狠了点。
李世群心里乱成一团。
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书桌上的资料、文件、茶杯全扫了下去:
“张啸林!”
“你找死!”
咚咚。
门响了!
“主任。”门外传来刘忠文的声音。
李世群双手叉腰,仰头冲天花板长长吐了口气。
他不能让底下人看见自己失控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