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刘忠文这种聪明人,那会显得很愚蠢、无能。
“进来。”
刘忠文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他弯腰把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拾起来,拍去灰尘,重新放回桌上这才道:“主任,报纸我看了。”
李世群脸色阴沉:“全上海都看了。”
“张啸林得寸进尺,接连搞事。”
“他这是拿刀子往我心窝里捅,奔着要我命来的啊。”
“你说,这招我接还是不接?”
刘忠文一如既往的平静:“主任,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李世群冷笑:“你理解不了。”
刘忠文点头:“是,我理解不了。”
“可我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止是外边的张啸林。”
“还有里边。”
李世群眉头一压。
“说。”
刘忠文站在桌前,沉声道:“凡上位者,最忌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真到了这个位置,人就得像机器一样,先算利益,再算脸面。”
“昔日诸葛亮给司马懿送女子衣物,司马懿……”
李世群烦躁地抬手打断:“典故不用说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刘忠文也不恼,轻轻一笑:“先说内。”
“主任应该尽快把夫人哄回来。”
李世群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哄她?”
“呵……”
丑事,他没法说出口。
刘忠文接着道:“我不从夫妻情分说。”
“我只说账。”
“永兴隆现在是谁在管?”
李世群没有说话。
刘忠文继续道:“渠道、货物、运输,哪一样不是夫人亲手抓出来的?”
“76号有枪,有人,有权。”
“可权力不能直接变成大洋。”
“夫人就是替主任把权力变现的那只手套。”
李世群微微皱眉。
这话难听,但是事实。
刘忠文又道:“主任手底下能人不少,这些人能杀人,绑票、打黑枪。”
“可让他们去跟日本太太团打交道,跟商会、洋行、黑市账房磨价钱,他们行吗?”
“而且别人操持,比如王学森去干,你也不放心啊。”
李世群脸色发青,却没有反驳。
刘忠文放缓语气:“再说孩子。”
“主任你爬得再高,挣下泼天富贵,最后不还是留给他们?”
“夫人和主任有孩子,利益就是绑在一处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你们感情真散了,只要孩子在,合作关系也不会散。”
“可真要翻脸,永兴隆这钱袋子破了,外头那些人就会扑上来分肉。”
李世群揉了揉鬓角,烦躁的点了根烟。
他心里当然明白,吉青不是寻常女人。
她背后有叶家,有复旦那些同学圈子,还有太太团的关系。
这些年,他表面是76号的掌舵人。
可要论钱财流转,叶吉青就是半个家底。
切割?
说得容易。
真切开,流的是自己的血。
何况他再娶一个女人回来,有没有本事是一回事,背后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破事,想想都脑壳疼。
叶吉青贪财,狠辣,也会摆架子。
可她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配合。
这份默契,不是旁人能有的。
更要命的是,真离了,孩子归谁?
财产怎么分?
吉青如今风韵正浓,有家世、文化,有钱有渠道。
连余爱贞那种烂货都一堆抢着要,吉青要落到了外边,接盘的人只怕能排满整个愚园路。
万一她要再跟别人有了孩子,那就真麻烦了。
李世群越想越烦,摆了摆手道:
“算了。”
“不提这个贱人。”
“昨晚货仓起火,损失惨重。”
“张啸林这是反复挑衅我的底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必须还击。”
至于叶耀先老婆被绑的事,他直接略过去了。
一个外家侄媳妇,算得了什么?
刘忠文看出他的心思:“主任,我的建议是忍一忍。”
李世群眼神一厉:“忍?”
“吉青被打,货仓被烧,报纸骂到我脸上,你让我忍?”
刘忠文点头:“没错,至少等张啸林去了杭州,再反击。”
李世群冷冷看着他。
刘忠文耐心解释道:“张啸林现在看着威风,是因为委任状刚下,人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可浙江不是上海滩。”
“汪瑞恺在浙江经营多年,驻军、宪兵、警察各大势力盘根错节。”
“张啸林想去那坐稳位置,就得重新分肉。”
“他这人狂,贪小利,必然急着捞钱、立威。”
“事越多,错越多。”
“主任要做的,不是现在跟他硬碰硬把自己拖进泥潭。”
“而是等他在浙江被人缠住。”
“到那时,他顾不上这边。主任再集中力量,把他的码头、烟档等全吃干净。”
李世群皱眉不语。
这话听着有道理,但太片面、保守了。
万一日本人死保张啸林,让他把浙江吃下来了呢,自己到时候的处境更艰难。
刘忠文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主任,还有一件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世群抬眼看着他:“哪里奇怪?”
刘忠文老辣说道:“张啸林就算要撕破脸,也不该挑这个时候。”
“他刚拿到任命,正该收敛锋芒,稳住各方。”
“可偏偏昨晚突然发难,三刀齐出。”
“羞辱夫人,烧仓库,绑孙晓红。”
“这不像张啸林的路数,倒像有人在旁边递刀,刻意唆使张家所为。”
李世群目光一凝,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会不会有人故意挑起主任和张啸林私斗?”
“坐收渔翁之利。”
“比如周佛海、丁墨村,或者是汪兆铭、陈碧君?”
刘忠文继续道。
“嗯,很有可能。”
“那天晚上的座位安排,陈碧君明显就是奔着吉青和我去的。”
“这个女人最喜欢玩这种拱火的把戏。”
“她以为我还是过去的我,想随便拿捏我。”
“跟我玩手段,这事没完!”
李世群很恼火的冷笑了起来。
刘忠文本来还想提一嘴王学森,又觉得这事毕竟是张、李之争,王学森分量有点不够,便咽了下去。
“张法尧这个废物最近有点跳,你找人暗中调查下,看是张啸林的意思,还是另有人唆使。”
“抽丝剥茧,多挖几个人出来总是好的。”
“等我腾出空来,挨个收拾他们。”
李世群杀气腾腾的吩咐。
“是。”刘忠文欣然领命,“那您忙。”
李世群点了点头。
刘忠文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停了一下:
“主任。”
“夫人那边,越早哄越好。”
“女人的心一旦凉了,再暖回来就难了。”
李世群余气未消:“滚。”
门关上后,李世群坐回椅子里。
他看着桌上的晨光日报,忽然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纸篓。
马拉个巴子的!
贱货!
……
楼下,王学森夹着公文包,刚进76号大厅,就瞧见叶吉青从楼梯口下来。
她走得很快,脸上满是泪痕,边走还伤心的抽泣着。
尤其是右脸,青肿非但没消,反而更厉害了。
昨晚是张法尧打出来的肿。
这估计就是新账了。
王学森心里当场就有数了。
老李啊老李,真有本事啊。
张法尧抽你老婆,回来你再跟着补一巴掌。
嫂子的心怕是碎一地了。
王学森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快步迎上去:
“嫂子,你这是……”
叶吉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委屈,难堪。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学森……”
她只喊了一声,泪水又落了下来,然后捂住嘴,快步跑开了。
王学森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好事啊。
世人都知道李世群狠毒、奸诈。
可很多人忽略了他身后的钱袋子叶吉青。
这对夫妻档,过去最难撬。
胡君鹤、吴四保能挑拨。
丁墨村能架空。
可李世群和叶吉青就像是铁板一块,无懈可击。
现在不一样了。
张法尧这一巴掌,再加晨光日报一刀,硬生生把这座堡垒砸出了缝。
只要缝在,风就能灌进去。
这座堡垒被攻破就是早晚的事了。
王学森心情愉悦的回到了办公室,泡茶看报。
他熟练翻到后边。
孙晓红那张照片仍旧扎眼。
这娘们坏是坏,可身段也是真丰润。
王学森看得啧了一声。
怪不得苏沐阳这货非得再买一份。
嘴上伤风败俗,手上诚实的很。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王学森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起身去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马老三、麻杆儿正翘着腿喝豆浆、吃烧饼。
见王学森进来,两人立刻站起。
“主任。”
王学森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嘿嘿笑道:“给兄弟们送点精神粮食。”
马老三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
“哟,这不是叶耀先他媳妇吗?”
麻杆儿也伸长脖子,看的直流口水:“乖乖,这谁拍得够缺德啊。”
“咦,这边上人不少。”
“都光着腿,不会……”
马老三抬手在他后脑勺呼了一下:“你傻啊,落到青帮那帮流氓手里,还能让她好了?”
“看归看,别乱传,叶处长还是很要面子的。”王学森坐到桌边,拿出香烟给二人发了一轮。
马老三嘿嘿直笑:“这娘们平时没少欺负人,落到这步,也算现世报。”
麻杆儿压低声音:“主任,听说叶耀先一早脸都是绿的。”
王学森笑道:“绿什么绿,人家未必在乎这个。”
马老三一愣:“媳妇都这样了,还不在乎?”
王学森慢悠悠道:“有些夫妻是过日子,有些是搭伙做买卖。”
“买卖黄了,比戴帽子更难受。”
马老三琢磨了一下,竖起大拇指:“主任这话有品味。”
几人正说着,门口脚步声响起。
叶耀先走了进来,眼窝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看见桌上的报纸,他脸色愈发难看了。
麻杆儿赶紧把报纸往旁边一推,装作没看。
王学森倒是坦然,起身笑道:“老叶,你咋来这了?”
叶耀先勉强挤出一点笑:“学森,借一步说话。”
王学森点头,跟他走到走廊角落。
叶耀先摸出烟,先递给王学森一支,又亲自划火。
火苗晃了一下。
王学森低头点上,吸了一口:
“老叶,有事吗?”
叶耀先苦着脸,声音发哑:“报纸都看了吧?”
王学森叹了口气,表情很沉痛:
“看了。”
“嫂子出了这样的事,我深感遗憾。”
叶耀先一摸脸,长长叹了口气:“就晓红那身段,没几个男人能扛的住,估计是被祸祸了。”
“不过也无所谓。”
嗯?王学森眉头一扬,很是诧异。
叶耀先苦笑:“不怕你笑话,我跟你嫂子本来就是各玩各的。”
“她在外边放债,打牌,养戏子,我也没少在外头包养情妇。”
“这年头,谁也别说谁干净,日子过得去就行。”
“这点事我真不在乎。”
王学森吐出一口烟:“老哥通透。”
叶耀先摆手发愁道:“问题不在这,晓红手里捏着永兴隆分的一摊买卖。”
“账本她管。”
“放出去的债是她催。”
“烟档那边,她认人,人也认她。”
“她要不回来,我咋跟主任交代?”
叶耀先越说越急。
“总务处长听着好听。”
“算账谁不会,关键是能搞钱,主任才觉得你有价值。”
“搞不了钱,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吃闲饭的外家废物。”
王学森点了点头:“明白。”
“老叶,你这话说到根上了。”
“在76号,枪杆子是一条命,钱袋子也是一条命。”
叶耀先见他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绳。
他往前凑了半步,急切道:“我知道你老弟本事大。”
“认识的人广,青帮那边也能说上话,日本人那边也有路子。”
“这回张啸林扣了人。”
“我了解主任。”
“他现在因为夫人的事出了洋笑,心里正窝火,不可能替我去找张啸林要人。”
“更不会为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去找影佐机关长。”
“老弟,我只能找你了。”
“你一定得帮帮我啊。”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倒不是多心疼孙晓红,而是心疼自己的买卖、前程。
人没了,可以再娶。
账本没了,渠道断了,他这个总务处长就真废了。
王学森夹着烟,没急着说话。
他看着叶耀先。
这人不算大奸大恶里的头号货色,但能在76号总务处坐着,也绝不是什么善茬。
黑市放债,倒卖物资,吃犯人家属的钱,他样样沾。
孙晓红更不是好东西。
不过能榨上老叶一大笔钱,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王学森弹了弹烟灰,装作为难道:
“老叶,这事不好办啊。”
“咋就不好办了?”叶耀先慌了。
王学森继续道:“张家刚闹出这么大动静,摆明了是要打李主任的脸。”
“我昨晚刚开了张法尧的瓢。”
“今天就去要人,张法尧能给我面子?他不打死我就不错了。”
叶耀先连忙道:“我知道你有门路,放心,钱不是问题。”
“只要人能回来,我出钱。”
王学森看了他一眼:“我可以找人去谈谈,但价钱嘛……”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千块,好说!”叶耀先爽快应了下来。
“不,是五千大洋,或者至少两千美金。”
“而且是订金。”
“事成之后,还得再给点尾款。”
王学森开出了条件。
眼下物价飞涨,汪兆铭又在酝酿新货币,大洋现在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五千大洋!”
“行!”
“晚上我准备好,给你送过去。”
“但我有个条件,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见到人。”
叶耀先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办事,你放心。”
“行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别哭丧着脸。”
“你越急,外头越知道你软肋在哪。”
王学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明白,谢谢老弟提醒。”
“等晓红回来,我请喝酒。”
叶耀先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快步而去。
王学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拐下楼梯。
嗯!
拿钱去求人的事,他才不会干,也没这面子。
不过,倒是可以让老王他们去抢一票。
省成本,钱在自己人手里打转。
另外,还可以打着李世群的旗号,让张啸林加倍报复。
王学森还就不信,戴笠都让自己掏着了,李世群能拿不下来。
玛德!
杀张啸林一事迫在眉睫,必须板上钉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