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蜀武定军节度使府衙内。
节度使潘仁嗣手里捏着一封从长安送来的信件,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封信,是耀州军防御使沈冽派出的使者送来的。
信中的内容不是什么两国交锋的战书,而是一份极其直白的勒索清单。
这是要孟蜀朝廷拿钱粮来赎回北面行营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以及那千余名在长安城外被俘虏的蜀军先锋。
潘仁嗣看着那使者在府衙内趾高气昂的模样,心中虽然憋屈到了极点,却根本不敢发作,甚至连扣押使者的念头都不敢有。
原因无他,他手里没兵。
孟蜀的军制极其特殊,先帝孟知祥为了防备地方将领拥兵自重,将天下兵权尽数收归中央禁军。
蜀国的禁军分为卫圣、匡圣、捧圣控鹤、奉銮肃卫、骁锐、亲卫这六军。
除了奉銮肃卫军和捧圣控鹤军这两支亲军不分左右之外,其余四军皆分左右两军。
这些禁军不仅驻扎在京师成都,还被强行分割,分驻于各地州郡。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致命的后果。
州郡地方自己招募的军队兵力非常寡弱,战力更是低下,平日里只能起到维护地方治安、抓捕盗贼的作用。
真正的精锐,全都被张虔钊和李廷珪抽调一空,带去关中打仗了。
如今的武定军,虽然顶着个节镇的名头,但潘仁嗣手底下能调动的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几千老弱病残。
面对沈冽那支刚刚在关中杀得人头滚滚的耀州铁骑,潘仁嗣哪怕是借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出兵去与汉军对战。
他只能像个传声筒一样,将这封烫手的信件原封不动地叠好,命人加急送往成都府。
数日后,成都府,蜀宫大内。
锦官城内依旧是繁花似锦,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关中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当潘仁嗣的加急文书被送入大内,呈在孟蜀皇帝孟昶的御案上时,这座奢靡的宫廷又成了另一番景象。
“狂妄!简直是欺人太甚!”
孟昶气得一把将信扔了出去。
“他沈冽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刘知远手底下的一条恶犬,区区一个防御使,竟敢狮子大开口,敲诈到朕的头上来了!”
大殿两侧,蜀国的一众官员和宰辅大臣皆噤若寒蝉。
枢密使王处回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眼角也是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冽在信中开出的价码,简直是在喝蜀国的血。
一千匹战马,一万五千石粮食。
这绝非沈冽信口开河,而是经过算计后,精准地捏住了孟蜀的命脉。
“这沈冽开口便要一千匹战马,此举用心险恶至极啊!”王处回咽了一口唾沫。
“我朝军制,每营配有马军五百骑与步军千人左右。
这一千匹战马,恰恰就是一军之中整整一半的马军编制!”
要知道,蜀地多山川险阻,本就不产良马。
后蜀如今军中使用的,多是矮小的蜀马,耐力尚可。
但冲刺速度和体型根本无法与北方的河曲马、契丹马相提并论,在平原冲阵上本就极其吃亏。
而且,后蜀的战马储备极度匮乏,当年继承自前蜀的战马基数本就不大,前蜀鼎盛时期,也不过被称为“官马八千,私马四千”。
历经战乱消耗,如今蜀国国库里能调用的良马更是捉襟见肘。
沈冽这一张口就是一千匹,等于是一刀直接割在蜀国本就羸弱的骑兵大动脉上。
若是给了,蜀国至少有两营的禁军将在数年内失去机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