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朔风夹杂着大雪,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刘知远病倒后,连日昏迷,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
虽然内廷将消息封锁得极严,但朝堂上的那些人精皆已嗅到了风向大变的气息。
刘承训薨逝,大汉皇室折了一根顶梁柱,刘承祐本应顺理成章地接过储君重任。
但由于刘知远病情发作得太过猛烈,根本没来得及颁布正式册立储君的明诏。
刘承祐名分未定,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上,终究差了几分号令天下的底气。
朝中军国大事的决断权,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几位辅政重臣的手中。
杨邠、史弘肇,代表着绝对的军方势力,而苏逢吉则是架空了苏禹珪,一人把持着文臣宰辅的话语权。
再加上一个历经数朝、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冯道,这大梁的朝堂格局,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制衡态势。
中书省的政事堂内,气氛并不融洽。
几位重臣分列落座,案上摆着那份关中捷报。
捷报文字不多,却字字重逾千钧。
沈冽率五百耀州重骑,在长安城外正面凿穿李廷珪三千先锋,生擒蜀将。
王景崇与沈冽合兵,在子午谷口重创万余蜀军,蜀军退守谷内,关中危局暂解。
“五百破三千,长途奔袭再破敌阵。”
郭威手捻胡须,眼底满是赞赏。
“晏昭这小子,比在河北时更勇了。”
史弘肇脾气火爆,他放声大笑。
“打得痛快!蜀国那帮蠢货,真以为我大汉无人了。
晏昭此战,打出了我军军威!”
史弘肇目光扫过对面苏逢吉,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苏逢吉是文臣领袖,素来看不上这些只知厮杀的武人,只是开口切入正题。
“捷报已阅,两位莫要只顾着高兴。”
苏逢吉环视众人。
“仗打赢了,赏赐与官职总要论个章法。王大将军和沈巡检使在前线卖命,朝廷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国库空虚,金银赏赐只能酌情拨付,这官职定夺,才是今日议事的重中之重。”
“王景崇去关中,原本打着的旗号是迎接回鹘使团。”杨邠率先出言分析。
“如今蜀军大军压境,他这点兵马,若是还顶着个迎接使团的虚衔去对阵蜀国主力,名不正言不顺。
军报中提到,凤翔的侯益首鼠两端,他准备去陇、邠、泾、鄜、坊这五州借兵。”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王景崇要强行节制地方兵马,需要天子赋予的实权。
靠一个接送使臣的借口,那些地方刺史绝不会乖乖交出兵权。
“不若给他加个凤翔巡检使的头衔。”
郭威做出决断。
“有了凤翔巡检使的印信,他王景崇便是朝廷派去平叛的最高统帅。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借调五州兵马,日后若侯益真敢反叛,他也能直接调兵镇压。”
众人点头,这安排合情合理,苏逢吉也未出言反对。
凤翔本就是战区,王景崇本是右卫大将军,加个巡检使的差遣,顺理成章。
接下来的议题,是沈冽。
“沈冽生擒敌将,解了长安之围。如今他驻守长安,正好收编晋昌军残部。”
史弘肇直接抛出提议。
“依我看,赵匡赞这竖子弃城逃跑,晋昌军节度使的位子刚好空着。沈冽立下这等战功,直接让他接任晋昌军节度使便是!
由他镇守长安,王景崇去打凤翔,关中便可高枕无忧!”
晋昌军节度使,这可是一镇诸侯,封疆大吏。
掌管整个关中首府的军政财大权。
“荒谬!”苏逢吉断然拒绝。
“沈冽才多大年纪?一个毛头小子,入朝为官才几个月?
之前给他个耀州防御使,已是陛下破格提拔。
如今一战之功,便要将这关中首府交予他手?这让天下藩镇老将作何感想!”
苏逢吉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能征善战的猛将,必然要用实权去拉拢。
但他就是看不得史弘肇手里的权力过大。
沈冽是郭威和史弘肇提拔上来的人,若让沈冽坐稳了晋昌军节度使的位置,武将集团的势力便会极度膨胀。
日后这朝堂之上,文臣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年纪轻又如何?自古英雄出少年!”
史弘肇拍案而起,怒视苏逢吉。
“他沈冽能带兵打胜仗,能护住大汉江山!
你苏逢吉若是嫌他年轻,你大可自己带兵去子午谷与蜀军厮杀!
若是你能生擒李廷珪,老夫把这马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让给你!”
“你这匹夫...”苏逢吉气结,指着史弘肇,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郭威眉头紧锁,没有急于帮腔。
他深知朝堂制衡之道,此时下场只会让文武对立更加严重。
“苏相公,晏昭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他目前只是个耀州防御使,官阶太低。
想要名正言顺地镇守长安城,接管那晋昌军,这身份压不住阵脚。”
郭威试图心平气和地讲理。
“本相绝不同意!”苏逢吉态度坚决。
“此子桀骜不驯,他未请旨,便敢私自向蜀国勒索钱粮,这是将朝廷置于何地?
此等军阀作风,若是给了他节度使的大权,日后岂不是要在长安裂土封王,听调不听宣?”
政事堂内陷入僵局,大有直接上演武斗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