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师冯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相公,史都帅,二位且息怒。大敌当前,同舟共济方为上策。”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沈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立下战功。
朝廷若是赏赐太薄,确实会寒了将士的心,蜀军还在关中虎视眈眈,这仗还没打完。
咱们总不能让在前线卖命的人,背后还要受委屈。”
冯道目光转向苏逢吉,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苏相啊,你担忧的规矩,老夫明白,但这乱世之中,能稳住江山才是最大的规矩。
沈冽手里握着兵,又镇着长安,你若是不给他实权,他拿什么去镇压那些骄兵悍将?
若是长安出了乱子,大梁危矣,给他一个节度使的名分,那是让他去当挡箭牌,去跟蜀国拼命的。”
冯道这番话,极其圆滑。
他没有直接帮郭威他们要官,而是从大局出发,将这节度使的位子说成了一个抵御外敌的苦差事。
更何况,苏逢吉并非不知兵的蠢材,他沉默片刻,知道冯道说的是实情。
现在关中需要沈冽这把快刀。
若是赏赐不到位,沈冽在长安出工不出力,蜀军一旦杀出秦岭,大梁的西大门便彻底破了。
“既然冯老相公发话了。”苏逢吉妥协,依然板着脸,“本相便退一步。但此事重大,我等拟好折子,还需请陛下圣裁。”
于是乎,这份关乎关中格局的封赏奏疏,在政事堂内几经交锋,终于拟定成章。
王景崇和沈冽的任命诏书,由中书舍人快速拟定完毕,盖上政事堂的大印,由当值内侍捧着,送入皇宫大内。
此时的万岁殿中,刘知远躺在龙榻上,呼吸沉重。
刘承祐侍立在榻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父皇,政事堂的消息来了,是关于关中大捷的封赏。”
刘承祐放下药碗,接过宦官呈上的奏疏走到榻前。
“念...”刘知远声音微弱。
刘承祐展开奏疏,将郭威等人拟定的封赏条陈逐一念出。
当念到给王景崇加封“凤翔巡检使”时,刘知远微微点头。
当念到“擢升沈冽为晋昌军节度使,镇守长安”时,刘知远却是抬起了手掌。
“停。”刘知远出言。
刘承祐立刻顿住,不知所以,在他看来,这封赏合情合理。
刘知远在内侍搀扶下,半靠在迎枕上,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刘承祐以为父亲是不是又昏睡过去的时候,刘知远才伸出了手指。
“笔...”
刘承祐一惊,连忙转身从御案上取来朱砂御笔,双手递到刘知远手中。
刘知远身子勉强撑起,他看着奏疏上“沈冽”、“晋昌军节度使”这几个字。
他虽然病重,但帝王的权谋心思却未曾减弱半分。
王景崇去借兵打仗,给巡检使毫无问题。
但沈冽这个年轻人,太锋利,太可怕了。
这短短数月,从一个牙兵爬到节度使的高位,升迁速度太过骇人。
更何况,长安是关中首府。
一旦给了实授的节度使印信,沈冽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
有了地盘,有了兵权,这头猛虎便真的长出了双翅,再难压制。
刘知远握紧御笔,手腕剧烈颤抖着。
他不仅要考虑眼前的战局,更要为身旁这个即将继位的二儿子铺路。
不能留下一个尾大不掉的强藩给刘承祐。
刘知远的笔尖落在奏疏上。
朱红色的墨迹划过,他极其果断地将“节度使”那个“使”字划掉。
随后,他在旁边艰难地写下了两个字:留后。
晋昌军节度留后。
刘承祐看着父亲的改动,心中震动。
节度使与节度留后,虽然只差了两个字,但在本朝中,却有着天壤之别。
节度使是实授的最高军政长官,可以开府建牙,除本州府外,还统领周边诸州,等同于个半独立的小国。
而留后,则是暂代职务,处于考核期。
虽然干的都是节度使的活,但名分上始终矮了一头,兵部和吏部的粮饷调拨也会处处受限。
也就是此时,刘知远扔掉御笔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刘承祐。
“承祐....”刘知远大口喘息着。
“这大汉的江山,马上就是你的了。”
刘承祐连忙跪下,眼眶泛红。
“父皇...”
“不要哭。”刘知远极其严厉地呵斥。
“朕留着那个使字不给沈冽,不是刻意打压他,朕是在教你,如何驭下。”
“朕给他个留后的名头,让他名不正言不顺,他心里便会有所忌惮。
他想要那个真正的节度使名分,就必须拼命去打蜀军,必须向朝廷表忠心。”
刘知远重重咳嗽了几声,咳出一丝血沫。
“这个天大的恩典,朕不能给,朕要留给你。”
刘知远抓着刘承祐的衣襟,一字一顿地说道。
“等你登基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晋昌军节度使的印信亲手赏赐给他。
这就是新君的恩威并施!让他感念你的恩德,他才能真心辅佐你,懂吗!”
刘承祐恍然大悟,这才抹了把眼泪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负父皇苦心!”
刘知远这才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用宝,发出去,关中的战事,就让他们去打吧,朕...朕要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