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进营几天,一仗没打,只是挖了几天土,竟然能拿三贯钱?
这在以前的晋昌军里,是他数月的军饷,而且从来没发全过。
“使君...这...这是给我的?”孙二不敢伸手。
“耀州军不欠兵卒一文钱,拿着。”沈冽将钱串塞进孙二怀里。
冰冷铜钱压在胸口,孙二却觉得滚烫,他死死抱住铜钱,眼泪夺眶而出。
沈冽接下来的举动,彻底击碎了孙二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
沈冽站起身,走到孙二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那件破旧的军袄。
里头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根本挡不住风寒。
沈冽转头看向杨廷。
“府库里拨出来的冬衣,为何没发到他身上?”沈冽质问。
杨廷连忙上前解释:“回使君,冬衣按照名册正在逐营发放。左营那边要排到明日下午才能领到。”
“这天寒地冻的,等到明日下午,人都要冻僵了。”沈冽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棉袍,直接披在孙二的肩上。
孙二整个人僵住,主将的棉袍带着体温,将他包裹起来。
“使君!这使不得!小人命贱,抗冻!”
孙二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脱下棉袍还给沈冽。
沈冽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穿好。”沈冽故作严厉道。
“在耀州军,没有命贱的说法。你们吃我的粮,拿我的钱,就是我的兵。
冻坏了身子,谁替我上阵杀敌?这衣服你先穿着,明日领了新冬衣再还我。”
孙二停止了挣扎,他看着沈冽那张年轻面庞,彻底破防。
他双膝一弯,跪倒在雪地里,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土上,渗出些许血丝。
这就是沈冽收拢军心的手段。
他比大梁城里那些高坐庙堂的相公们更懂底层的苦楚。
他知道,只靠军法和杀戮建立起来的威信是脆弱的,一碰就碎。
要把这支军队彻底变成自己手中的利刃,就必须把身段放下来,踩进泥水里,和他们站在一起。
用真金白银买他们的命,用平等的态度换他们的心。
沈冽重新坐回胡凳,穿着单薄的青衫,在寒风中继续点名发钱。
放赏一直持续到未时,木箱见底,风雪愈发猛烈。
沈冽甩了甩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直接走向营地一侧的火头军营帐。
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里面翻滚着从子午谷拉回的大块马肉。
士卒们领完赏钱,正排队打饭,见沈冽走来,纷纷让开道路。
沈冽走到锅前,拿起木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肉粥,又随手拿了两个胡饼。
士卒们见主将端着饭碗走过来,吓得纷纷要站起身。
沈冽摆了摆手,直接在沾着雪水的木桩上坐下。
“坐下吃。”沈冽咬了一口胡饼,大口喝着热粥。
士卒们面面相觑,随后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
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
但看着沈冽和他们吃着一模一样的胡饼,没有丝毫嫌弃,那股无形的隔阂瞬间消散大半。
“使君,这蜀国送来的马,真矮。看着跟驴似的。”
一个胆大的老卒一边啃骨头,一边大着胆子搭话。
沈冽咽下嘴里食物,笑了笑。
“矮是矮了点,但吃苦耐劳。咱们关中地势平坦,用重骑冲锋。
但去山地作战,或是派斥候游击,蜀马比河曲马好用。
更何况,这白送的马,不要白不要。”
士卒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使君说得对!反正是蜀国蛮子掏钱!”
孙二壮着胆子问:“使君,咱们就在长安一直待着吗?蜀军还会不会再打过来?”
沈冽看着飘落的雪花。
“张虔钊还在凤翔围城。王大将军去了五州借兵。这关中,迟早还要打一场硬仗,一场大仗。”
沈冽没有任何隐瞒,把局势直接告诉了这些最底层的军汉。
“你们拿了赏钱,吃饱了肉,就得给本将把刀磨快。蜀军若敢来,就把他们全都留在秦川的泥地里。”
“诺!杀光他们!”周围士卒齐声低吼。
孙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水,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转头对旁边的李铁悄声开口。
“李大哥,我原以为沈使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今日一看,他...”
孙二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李铁拍了拍孙二的后脑勺。
“使君对敌人才是阎王,只要你别犯军法,使君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在这样的主将手下当差,死也死得痛快。”
正所谓,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漫天风雪席卷关中,长安城头的汉军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军心,便是这沉甸甸的铜钱和热气腾腾的肉粥。